元朔日,何清梦早早便起了床,与小玉一起将这郁苑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个便,灌溉花草,修剪梅枝,忙忙碌碌一整天,计划着开春以后再栽一道爬墙月季出来,爬满整个郁苑的院墙。
但是这忙忙碌碌间,脑海里却一直是昨日里明烻望向自己的那个复杂的眼神。
甚至介怀到一想起来,便如同寻找食物的蚂蚁一般从心口生出细细密密的难过与内疚。
清梦越想转移注意力越是觉得过不去,连偷跑出府去找临渊玩这种事都让自己没了兴致。
“罢了,这次又是我错,行了吧,真是的,每次都是我错,我不要面子的啊……!”
清梦懊恼地一扔花铲,叫道,“玉儿!跟我出去……!”
二人到了街市采买些食材便又折返回了府里,清梦第一次钻进这明府的小厨房。
上一次还是来看素芸搞得什么幺蛾子,没想到这次居然是自己亲手做饭了!
何清梦呀何清梦,你还真是犯错小能手,道歉小公主啊!
清梦一边切菜一边揶揄自己,二人忙忙乎乎终于做得了几样,何清梦仅会的几样现代菜式出来——干烧冬笋,番茄鸡蛋,折腾了一下午包得的马蒂鲜肉馅儿的饺子,还有一锅母鸡做汤底做得的韩系海带汤。
与小玉留下些,悉数填进了食盒,提上便直奔了嵘苑。
院子里四下无人,连明德也不在。
廊下檐铃也不再响动,庭院里只余下寒风扫过碎雪的呜咽轻响,整座院落的寂静与府外隐约传来的热闹的爆竹声形成巨大的反差。
若非二楼的书房隐约亮着灯,还真以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何清梦蹑手蹑脚上了楼,站在书房前,清梦整了整衣裳,抬手敲敲门。
“公子……”
无人应声。
这人气性还真大。
明明里头有人,偏偏就是不应声。
清梦轻轻推开了半扇门,探着身子朝里看。
室内亮着灯,桌案上却未见人。
“找我何事?”
声音乍一下从清梦的身侧传出来,只顾探着头看里面了,这人却贴着门站在这里,吓得何清梦一激灵,手上的食盒差点掉落。
“你能不能……!”
“不能。”明烻强行打断她。
“好好好……”
真是对这明公子的脾气摸不透,“你没怎么好好吃饭吧,喏~”
清梦比划着手里的食盒,也不管这明公子拒绝的眼神,强行进了屋,手脚麻利收了桌上的茶盏,将饭菜一一摆放了出来。
“从哪儿来的饭菜?”
“从酒楼买的。”
何清梦未抬头答道,企图蒙混过关,然而她低估了明公子刨根问底的精神。
“哪个酒楼?”
“……就那个……那个香园楼……”
明烻被清梦硬拉过来摁坐在圆凳上,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看着这一桌看起来无甚特殊却又不常见的菜系。
“这还是第一次见香园楼有这样的菜……这是昆布?怎会用来煲汤?”
清梦看他指着海带汤,撇撇嘴也不管他,斟了酒放到明烻跟前,挑眉道:“尝尝?”
看着对面满眼期待的何清梦,明烻举箸夹起冬笋放入口中嚼了嚼,又分别尝了些其余的菜,喝了口热汤,这才缓缓开口道:“不错。”
清梦夹了一个饺子喂给他,“过年当然要吃饺子,张嘴!”
何清梦只顾着显摆自己来自现代的美食搭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已然让对面的明公子内心化成了一汪春水。
明烻看着眼前笑眯眯夹着饺子的清梦,本想要开口拒绝的他,身体却要诚实多了,张嘴顺从地咬住了饺子,细细咀嚼起来。
“怎么样,吃出来什么馅儿了没?”
明烻摇了摇头,“吃起来倒是爽利、脆甘,确是不错。”
清梦喜上眉梢,笑道,“这是荸荠,都是当鲜果吃的,当然不错了!明馨他们都去哪里了?”
“前几日便回村子探望了。”
“村子?徐良叔那里吗?”
“嗯。”
明烻吃着菜,状似漫不经心道,“上次你认错是泡茶,这次认错是做饭,花样还挺多……”
“谁认错了,你爱吃不吃。”
明烻笑着将筷子也递予何清梦,示意她同食。
清梦接过来吃了个饺子,嚼嚼嚼,嚼了半天,嘴里才含糊不清小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被坏人利用,受伤……”
“谁担心了,你爱伤不伤。”明烻打断她。
清梦一下就被逗乐了,笑出声来:“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方才可就这么对我的。”
“嘁,我看你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清梦微微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饭?”
“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油烟味都快比饭菜香了。”
明烻甚是自然地抬手拭去了清梦下巴上的一处黑色木灰,“别说香园楼了,整个京城都甚少见这些菜,这是你家乡的菜系吧?”
何清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明烻也未打算追问,只道:“你现在也越发没大没小了。”
明烻似乎语气中有些许不悦,然而何清梦是个需得顺毛捋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一听这话,便认为他指的是自己对他的态度不如府中下人这般维诺恭敬。
“我怎地没大没小了?男人女人也好,这世间各个行当也好,本就无贵贱之分,是这权力给予了人不平等的待遇罢了。
你也确为男子,但见了公主不还要下跪行礼吗?
那酒楼里的卖力的小二和宫中听差的小官儿都是为了生存,本质上无甚区别。”
明烻点头,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所指并非此事。”
“那是什……?”
回想起,自己再一次在外人面前毫不留情直呼了他的名讳,清梦话未说话,便伸手捂住了嘴巴,“公子……我确实不该直呼你的姓名……”
“你可知,只有家中父母与妻子才可以这么叫。”
这古人还真是讲究啊。
“那我……以前怎么称呼你的?”
“我说过,自你被我救下,心中便倾慕于我。年幼时你就喜欢围着我转,总喊我济舟哥哥的,自你受伤以来,我可是许久没有听到了。你若是想要认错也要有个诚意。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原谅你这次这么欺负我了。”
何清梦嘴角抽搐着,眼前的明烻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若不是够了解原身清冷的性格,几乎都要相信他说的话了。
照何清梦前身的性子,这一声哥哥多半是喊不出口的。
明烻挑着眉有心要看她的反应,然而他真的低估了何清梦的脸皮了——论撒娇耍赖,看谁能撩地谁脸红心跳。
“好说好说,济舟哥哥~~我错啦,原谅我,嗯?”
清梦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笑着脱口而出。
明烻一双黑眸似是被点燃了一般亮晶晶的,愣了片刻,心底那一丝隐秘的快意悄悄漫上来。嘴角硬是没有克制住,勾起一抹痒痒的弧度,“你啊……”
何清梦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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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看到了明烻暗爽又带着点宠溺的笑容后,却觉得在此情此景,这一声哥哥,竟然生生叫出了一室暧昧的气息。
清梦眼神有些躲闪,脸上也逐渐发烫,低头要去倒酒喝,被明烻一把摁住,“你今日开始服药了吧?”
“啊……是……”
清梦尴尬地放了酒杯,目光却还是死死盯着酒杯未曾抬起。
“清儿,你看着我。”
何清梦心跳都开始加速了。
完了完了,这是要表白了?
这次自己没喝酒啊,怎么还口干舌燥的,不对不对,一定是自己多年没有被人当面表白了,大家都是微信电话聊天,一定是这样……
抬头对上熟悉的一双漆黑眼瞳,淡色薄唇微启,明烻神色淡然,正色道,“清儿,不论是你我曾一同长大,你视我为兄长也好,还是现下的你对我惧怕和试探也罢,记住,今后不论何时,我才是最值得你信任的那个人。”
清梦颦眉却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事情结束以后,我就送你走,但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自由。恐萧党余孽作乱伤害你,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届时你隐姓埋名生活一两年,风波过后便可自行离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便罢了。”
明烻说完也不再看她,抬头喝下杯中清酒。
“你干嘛……”
清梦有些不自在,将探寻的目光看向他,“突然说这些像在交代后事……”
明烻闻言,扯处一个痞笑,“萧党铲除之后,太子一旦得势自然会恢复我的官职,你又不愿意嫁给我,我自然是要成亲的……娶几个漂亮姑娘,留你在身边无用。”
鬼的告白啊……
还是难改渣男本性……
真是狗改不了……
何清梦咬牙切齿在心中恨恨道,死渣男!大猪蹄子!
“哎,不许骂我死渣男了。”
“我哪有!”
“心里也不行!”
何清梦翻了个大大白的白眼,看着他津津有味吃着,很想掀桌子,又不舍得这一桌子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饭。无奈忿忿道:“那既然你这么通透了,我明日就去找临渊,你莫要阻拦我!”
“你找不到他……”
“为何?!”
何清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会杀了他……”
眼见明烻手里夹菜的动作一顿,一记眼刀过来,何清梦立刻尴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你前期坏人的形象已经深入我心。”
明烻没理她。
“你又想吓我不要出去对不对?我才不信!”何清梦也不知是生了哪门子邪气,站起来便向外走去,“我明日自己去找他!”
明烻看着门在自己眼前被打开,这姑娘也不关门就这么走了,便开了窗站在书房大案旁向竹林处望去。
气呼呼的人儿匆匆走过,头上的发带在风中舞出一片好看的样式,却是连头都没有回。
明烻轻轻叹了口气,失神道,“为何你每次,爱上的都是他……”
似是这一声叹息,叹到了檐廊上疾行的人儿心里,只见她忽地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抬头望向了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斗还要闪亮细碎。
明烻对上这双眼睛,手不自觉攥紧了窗框。
“那个……新年快乐!”气鼓鼓的何清梦说完便转身要走,突然意识到不对,又猛地回身道,“就是,新岁大吉!祝你得偿所愿!”
待到人已经消失在了竹林处,许久。
“清儿,愿你,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