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旷野秋风怒卷,漫天黄尘翻滚不休。
谢艾所布迷魂阵至此彻底锁死战局。遍野旌旗纵横交错,高低错落的旗影在风沙中猎猎狂舞,层层叠叠遮蔽天地,将沮渠蒙逊三万北凉铁骑死死困在方圆数里的荒原之中。
阵中地形本就沟壑纵横、荒林错落,经风沙遮掩,更是彻底失了章法。前军望后军是层层旗阵,后军看前队是漫天烟尘,左右四望皆是一模一样的肃杀景象,无分东西南北。北凉士卒久经沙场,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阵法,明明身处开阔平原,却如同坠入无边牢笼,步履踉跄,军心彻底崩乱。
战马受漫天风沙与异响惊扰,频频扬蹄惊嘶、原地打转,精良的铁骑阵型自相踩踏、冲撞挤压。兵士握不稳兵刃,辨不出敌我,慌乱间自相误伤,惨叫声、怒骂声、马鸣声混杂风声,响彻旷野,昔日悍勇无双的北凉大军,已然沦为阵中困兽。
沮渠蒙逊立在中军高台,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
他策马几番试图调度兵马、冲破阵眼,可目光所及全是虚实难辨的旗阵,斥候派出去便石沉大海,传令兵入阵便迷失方向。数万大军被困死方寸之地,进无通路、退无退路,任凭他征战半生、深谙兵法诡道,此刻也彻底束手无策,唯有眼睁睁看着麾下兵马自乱溃乱。
“西凉诡术!竖子谢艾,好一个迷魂阵!”
沮渠蒙逊一声怒喝,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半点奈何不得眼前困局。
就在北凉军心溃散、阵型大乱之际,一道银甲锐影,如惊雷裂尘,直闯乱阵核心!
是李密。
方才请战的少年侍卫,此刻早已褪去半分青涩稚气,一身亮银甲胄沾满沙尘血点,腰间佩刀寒光凛冽,胯下骏马四蹄踏碎漫天黄尘。他不躲不避,专挑北凉兵最密集、阵型最混乱处冲杀,单人独骑,杀入数万乱军之中,悍勇得近乎癫狂。
李密深知迷魂阵的破绽,更懂乱军最忌定点冲击。他策马纵横穿梭于旗阵沟壑之间,身法迅捷,刀势凌厉,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劈破北凉士卒的慌乱防线。凡他马蹄所过之处,北凉兵成片溃散,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力。
有试图结阵阻拦的北凉甲士,尚未站稳阵型,便被李密策马冲散,刀锋扫过,甲碎人倒;有仓皇逃窜的骑兵,被他反手一刀挑落兵刃,震慑得不敢动弹。少年不贪滥杀,只专攻敌军阵眼、冲垮指挥脉络,精准凿穿北凉层层防线,将本就混乱的大军,搅得彻底四分五裂。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原本困于阵中、尚能勉强聚拢的北凉兵马,被李密一轮猛冲,彻底溃不成军。伤亡倒伏者遍地皆是,剩余残兵丢盔弃甲,只顾着在迷魂阵中胡乱奔逃,再无半分作战之力。
西凉阵前,李暠抚掌赞叹,谢艾立在高处,目光沉沉望向阵中悍勇的少年,微微颔首。
而北凉军侧,一处残存的小队阵中,随军副将韩昌,原本正厉声呵斥逃兵、拼命收拢残部,意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他抬手挥刀斩杀一名临阵脱逃的亲兵,正要怒吼整军,眼角余光骤然扫过那道纵横驰骋的银甲身影。
风沙漫天,旗影翻飞,那少年策马冲杀、桀骜凌厉的模样,一瞬之间,狠狠撞进韩昌眼底,直直砸进他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韩昌浑身骤然一僵。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周遭震天的厮杀、惨叫、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耳畔一片嗡鸣,空空荡荡,再听不见半点战场声响。
他瞳孔骤缩,双目失神,原本紧绷肃杀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僵硬,手脚冰凉,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眼前策马冲阵、无人可挡的银甲少年,眉眼、身姿、杀伐气度,与他脑海深处那个被他日夜追剿、穷追不舍数年的身影,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多年前,边境烽烟未歇,彼时的韩昌尚是军中新锐悍将,性情偏执执拗,奉命追剿西凉游侠残部。彼时军中人人忌惮的少年锐士,身法卓绝、悍勇无双,数次孤身闯营、凿穿北凉防线,来去如风,次次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脱身。
整整数年,他追遍河西七郡,日夜紧盯那道身影,不眠不休、不肯放弃,执念深重到近乎魔怔。那少年的身法、刀势、冲锋姿态,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血,成了他多年无法磨灭、时时入梦的执念阴影。
后来那人销声匿迹,他遍寻不得,执念深埋心底,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本以为那段日夜追猎的过往早已随风散去。
可今日,漫天黄沙、迷魂乱阵之中,这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骤然重现!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多年紧追不舍、求而不得、追而不得的对手,从未消失。
他蛰伏隐忍,如今竟成西凉御前悍卒,于自家大军困阵之时,横空出世,冲杀北凉将士,摧垮他亲手镇守的阵线!
极致的错愕、骤然的重逢、多年执念的反噬,瞬间冲垮了韩昌的心神。
他站在尸横遍地的乱阵中,双目空洞失神,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抽动,神情恍惚错乱,全然忘了自己身处战场、忘了身后数万大军正在溃败。
周遭亲兵连连呼喊:“韩将军!敌军冲来了!将军速速迎敌!”
声声呼喊,尽数石沉大海。
韩昌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阵中纵横驰骋、越战越勇的李密,眼神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癫狂的执念、数年追猎的不甘,还有物是人非的茫然。
神经错乱,心神尽崩。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疯魔般的颤抖:“是你……竟然是你……你追了我整整数年……走遍张掖、酒泉、敦煌……我日日追、夜夜寻……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风沙吹乱他的发髻,血染征衣的悍将,此刻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失了战意,丢了魂魄,只剩满腔错乱的旧恨执念,被眼前少年的身影,彻底击溃。
迷魂阵困的是北凉万千兵马,
可这一瞬,困住、击溃、乱尽心神的,唯有他韩昌一人。
阵中,李密依旧策马冲杀,锐气万丈,尚未察觉阵侧那道失神疯魔、死死凝视着他的旧敌目光。
而沮渠蒙逊看着自家大军被少年一人冲垮大半,又看着麾下爱将呆立阵中、形同痴傻,胸中怒火与惊疑交织,一股彻骨寒意,瞬间漫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