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西凉的风好凉 > 第三十八章 废王立权
    北凉张掖,祭天坛血染寒霜,一日之间,朝野震动,人心崩离。

    沮渠男成冤死的消息如风燎原,传遍军营郡县。三军将士痛心寒骨,文武百官人人自危。谁都看得明白——忠心辅国之人落得身首异处,奸佞构陷之徒安然立于朝堂,此国,已然失了公道。

    而这一切风波的始作俑者,沮渠蒙逊,依旧身着素衣,立于郊坛血泊之侧,伏地痛哭不止。

    他哭得撕心裂肺,悲恸震天,宛若痛失至亲、痛失国柱的忠臣义弟。

    可垂首之间,掩在袖中的那双眸子,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兄长一死,挡在他登顶路上最后的磐石,彻底碎了。

    片刻后,蒙逊缓缓起身,衣衫染霜,双目通红,转身面对身后云集的文武、列阵的甲兵。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兄沮渠男成,自段业公立国以来,鞠躬尽瘁、不离不弃。无半分谋逆之心,无半寸僭越之行!一生镇守北凉河山,安抚流民,死战外敌,忠心可昭日月!”

    “可今日!仅凭几句谗言、几分猜忌,便惨死祭天坛下!含冤九泉,死不瞑目!”

    话音落地,全军寂静。

    无数将士低头默然,眼底尽是悲愤。

    蒙逊猛地抬手指向皇城方向,声色陡然转厉:

    “国主昏庸,不辨忠奸!听信小人谗言,屠戮开国忠良!如此君主,何以治家国?何以服群臣?何以安百姓?”

    一声质问,压垮了北凉朝野最后的隐忍。

    军中压抑多日的怨气轰然炸开,士卒纷纷振臂:

    “昏君误国!还忠良公道!”

    “请将军为主公鸣冤!重整北凉!”

    声浪滔天,震彻四野,滚滚涌向张掖皇城。

    段业立于城楼之上,听着城外震天呼声,手脚冰凉,面如死灰。

    他生性懦弱,本无开国之才,不过是适逢其会、被沮渠兄弟推上王位。往日朝政兵事,皆靠沮渠兄弟支撑。如今他亲手斩杀宽厚得人心的沮渠男成,彻底失了军心、失了臣心、失了民心。

    大势已去,再无挽回余地。

    不多时,城外甲胄铿锵,马蹄轰鸣。

    沮渠蒙逊一身素白丧服,不带兵刃,却引数万精锐甲兵,缓缓兵临皇城之下。

    城门守将早已心向蒙逊,见状不战而降,主动开城。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唯独满城肃杀,压得整座张掖城死寂沉沉。

    蒙逊步步踏上大殿,身后文武追随,甲士列立两侧。

    往日庄严肃穆的北凉王殿,此刻风声穿堂,空空荡荡,凄冷无比。

    段业独坐王座,浑身颤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沮渠蒙逊,眼神惶恐至极。

    “蒙逊……你……你要作甚?”

    沮渠蒙逊立于殿中,抬头直视王座,面上再无半分悲戚,只剩淡漠冰冷。

    “臣不敢作甚。”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只是想问陛下一句——臣兄长男成,何罪之有?”

    段业张口结舌,冷汗浸透脊背,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言。

    “无言可答,便是无冤可定。”

    蒙逊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朗声道:

    “我沮渠氏举义立国,拥立陛下,原盼君明臣贤、社稷安稳。可陛下登基以来,懦弱多疑、亲谗远忠、赏罚无度,今日更是滥杀元勋,寒尽天下人心!”

    “如此君王,不堪为主!”

    一语落,满殿臣工齐齐躬身:

    “请陛下退位,以安朝野,以慰忠魂!”

    文武皆叛,大势倾覆。

    段业望着满殿背离自己的臣子、杀气隐隐的甲兵,终于彻底瘫软在王座之上。

    他半生怯懦,半生侥幸,从未掌控过真正的权柄。今日终于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沮渠兄弟立起来的傀儡君王。

    男成在,他尚可苟安;男成死,他即刻废黜。

    段业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凄凉:

    “孤……知罪了。”

    “民心尽失,群臣尽去,孤……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缓缓摘下头顶玉冠,置于王座案前。

    玉冠落地,轻响一声,却宣告北凉初代国主,彻底落幕。

    公元402年冬,北凉剧变。

    段业退位,废为庶人,迁出皇城,幽禁别院。

    同日,沮渠蒙逊以朝野所向、军心所归,接掌北凉全部权柄,自领凉州牧、张掖公,总揽军政万事。

    自此,北凉彻底落入沮渠蒙逊之手。

    昔日制衡牵制的格局彻底崩塌,剩下的,是一个阴狠决绝、杀伐果断、无人可制的北凉雄主。

    掌权当日,蒙逊立于大殿窗前,望着张掖漫天寒雪,眼底锋芒毕露。

    韩昌上前恭贺:“主公收定大权,北凉尽归掌握,此后可专心整军,征伐西凉!”

    蒙逊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不急。”

    “段业虽废,朝中旧臣人心未定,军中士气需重整,境内郡县需安抚。”

    “李暠得了这数月空窗,必定加固酒泉、囤积粮草、安稳民心。”

    “越是如此,越要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他抬手凝眸望向西方,望向千里之外的敦煌、酒泉。

    风从西来,寒凉刺骨。

    “西凉不是苟安小邦,李暠也不是庸碌之主。”

    “他能借我北凉内乱喘息,我便要借重整国势之机,磨出一把灭国之刃。”

    “待春来雪化,我必亲率大军,踏平酒泉,直取敦煌!”

    张掖朝堂新主掌权,暗流汹涌,磨刀赫赫。

    而千里之外的西凉敦煌。

    李暠收到北凉废王立权的密报,独坐窗前,久久无声。

    宋繇、梁中庸、张谡立于身后。

    宋繇轻叹:“蒙逊彻底掌权,北凉再无掣肘。此人雄猜狠绝,一旦稳住内政,必倾举国之力伐我西凉。”

    梁中庸神色凝重:“先前内乱是天赐喘息,如今狼已归山,真正的死局,方才开始。”

    张谡按刀挺胸:“管他北凉再来多少兵马!我西凉将士早已整军待命,城防坚固,军民同心!他敢来,我便敢战!”

    李暠缓缓抬眸,望着窗外苍茫雪原,轻声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乱世从无长久安宁。”

    “蒙逊掌权,是北凉之盛,亦是我西凉必死之战的开端。”

    “传朕旨意。”

    “趁北凉暂无暇东顾,全力加速迁都酒泉,加固东境防线,整军练兵、囤积粮草、安抚流民。”

    “来年春暖,风雪消融之日,便是河西两国,决战沙场之时。”

    寒风穿遍河西两境。

    北凉蓄势磨刀,西凉紧守固本。

    一场席卷整个河西、决定凉土百年归属的惊天大战,已然在隆冬深处,悄然酝酿。

    西凉的风,愈发寒凉。

    乱世的路,愈发艰难。

    可河西大地之上,那座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小西凉,已备好风雪,静待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