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栖身量高挑,肩宽腰窄,这套衣裙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但好在有夜色掩护,不凑近细看倒也勉强。只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与这身娇俏打扮实在格格不入。
卫箫吟忍着笑,围着他慢慢转了几圈,啧啧称奇:“我院里何时藏了这般标致的人物啊?”
孟云栖浑身不自在,没好气道:“我这就走了。”
“哎,别急呀!还差最关键的一步呢。”卫箫吟连忙拉住他,变戏法似地拿出玉梳和几支简单的珠花,“头发得梳成和水芸一样的样式,不然就穿帮了。”
孟云栖如遭雷击,转身就想往屏风后躲:“你适可而止!”
“殿下,小点声!”卫箫吟探身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方才可是你说的,‘什么都依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哦。”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在卫箫吟半哄半强迫下,孟云栖只得僵硬地坐在妆镜前,闭着眼引颈就戮。
卫箫吟迅速将他用金冠束起的长发打散,模仿水芸平日的样子,梳了一个简单的双环髻,再簪上两朵珠花。然后,她又用指尖蘸取些许胭脂,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孟云栖浑身绷紧,一丝悸动悄然漫上心头。她装作没察觉,刻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在他唇上多停留了一瞬:“别动,都抹到脸上去了。”
他含情凝视着卫箫吟近在咫尺的脸,喃喃道:“再慢一点,天都要亮了。”
然而下一秒,他又看到了镜中那个媚态横生的自己,所有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恨不能立刻消失。
待卫箫吟退开两步,孟云栖凑近铜镜仔细端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哪来的妖怪!”
卫箫吟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回去的路上务必避开人,远远看去或许能以假乱真,但靠近了,你这样貌还是容易露馅。”
孟云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顶着这副尊容,我难道还会招摇过市吗!”
卫箫吟歪着头仔细端详,眼中笑意盈盈,语气真挚:“非也非也。依我看,殿下即便作此装扮,也是我见过……嗯,最俊俏的姑娘。”
孟云栖白了她一眼,丝毫没觉得这是夸奖。
玩笑归玩笑,正事要紧。卫箫吟敛了笑意,轻轻推他:“快走吧,我担心孟漪白耐心有限,随时可能过来。”
孟云栖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自己小心。”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只轻轻拂过她耳边一缕碎发:“我走了。”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耳廓,激起一丝颤栗,酥酥麻麻痒到了她的心底。
然后,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头闪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卫箫吟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远去,缓缓舒了一口长气。
良久,忽听安福在院外尖声高唱:“永安王到!”
卫箫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恭顺地迎了出去。
孟漪白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他心中的慌乱消散,又涌起一丝迟疑:“王妃身子可还有任何不适?”
若放在婚前,以她那宁折不弯的性子,遭遇如此粗暴对待,她恐怕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如今的她却判若两人,实在令他生疑。
卫箫吟微微屈膝,故作镇定地回答:“劳殿下挂心。只是妾身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受惊,歇息片刻,已无大碍了。”
孟漪白心中一动,急切追问:“是什么噩梦?”
“我似乎梦见……殿下把妾身掐死了。”卫箫吟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惧,又展颜一笑道,“不过既然只是一场噩梦,妾身又怎会责怪殿下呢?”
孟漪白半信半疑地拉着她往屋里走,语带讽刺:“说起来,王妃如今这般温顺,倒让本王有些不习惯了。你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都到哪里去了?思之令人感慨啊。”
卫箫吟微微一笑,淡然回答:“殿下说笑了,妾身既已嫁给殿下,便是殿下的人。从前不懂事,如今自然该守着本分。”
这番全然依附的姿态,极大地取悦了孟漪白膨胀的征服欲。
然而这快感之下始终梗着一根刺——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占有过她!这种感觉,总让他心头平白添了些烦躁,却只能把这股无名火撒在越斯柔和其他侍妾身上。
他移开目光,望向室内跳动的烛火。即便只是为了试探,他也不能再拖延了。
心思既定,孟漪白转头对卫箫吟道:“今晚,本王不走了,就留在这里陪你。”
卫箫吟悚然一惊,瞪大了双眼:“这如何使得?妾身脸上这般模样,恐怕会污了殿下的眼,殿下实在不必补偿妾身。”
孟漪白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勉强按捺住心中那股被违逆的不悦:“你是本王的正妃,本王留宿于此,天经地义。唯有如此,府中上下才无人再敢轻慢于你。”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施恩般道:“本王答应你,不碰你便是。”
卫箫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孟漪白却已径直走到床边,一拂衣摆,坐了下去。
他留下过夜,怎么可能不碰她?在她笔下,孟漪白一直是个色欲熏心的混蛋,怎么会突然转性?
见卫箫吟犹自僵立在原地,孟漪白轻笑一声,竟真的向后一仰,和衣躺在了床上:“你慢慢想吧,本王倦了,先睡了。”
卫箫吟心中乱成一团,终是咬了咬牙,缓步挪到床边:“殿下,还是更衣睡了舒服些。”
孟漪白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不怕本王对你图谋不轨?”
卫箫吟无奈道:“殿下若真想对妾身如何,又岂是是否更衣所能左右的?”
孟漪白一怔,笑着坐起身,朝她张开双臂:“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卫箫吟只得上前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孟漪白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头的烦躁与冲动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卫箫吟将外袍搭在一旁的屏风上,迅速收敛心神,默默在他身旁躺下。室内重归寂静,她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更漏声在窗外嘀嗒响着,卫箫吟即使闭上眼,也能察觉到孟漪白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畔。
“那真的只是噩梦而已吗?”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已经入睡,孟漪白才阴恻恻地开口,“今天皇兄是不是来过?”
卫箫吟呼吸一窒,连忙控制住睁开双眼的冲动。
果然如此,他反常的温柔表象下,始终藏着一颗跃跃欲试的试探之心,他依然是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孟漪白。
可是没有证据,区区几句试探又算什么?
见许久没有得到回答,孟漪白终于不耐烦再等,闭眼睡了过去,而她也在黑暗里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这一夜竟然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接下来的几夜,孟漪白依旧宿在卫箫吟房中,却也依旧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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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晚的承诺,从不逾矩。
只是当卫箫吟呼吸渐沉后,他依然会侧耳倾听她的梦中呓语,还时不时出声试探几句,都被她胡乱混了过去。
转眼到了端午,宫中照例设下家宴,皇室亲眷皆需入宫庆贺。卫箫吟换上庄重的王妃诰命服色,脸上覆着轻薄的面纱以遮掩未愈的红疹,随孟漪白一同乘车入宫赴宴。
两人刚踏入宫殿前庭,远远便看见孟云栖立于玉阶之侧,正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他今日亦着亲王礼服,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那样卓然不凡。
孟漪白脚步一顿,一把攥住了卫箫吟的手,径直朝孟云栖走去。
卫箫吟一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抬眼对上孟云栖的目光。
孟云栖看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即便心中早已无数次告诫过自己,这不过是做戏;可亲眼所见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仍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心口,让他呼吸一窒。
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可脸色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卫箫吟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既为他心痛,又因孟漪白明显的示威举动而暗自警惕。她只能强自镇定,暗暗掐了掌心一下,才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孟漪白仿佛对两人的反应毫无所觉,牵着卫箫吟径直走到孟云栖面前,恭谨颔首:“皇兄。”
卫箫吟亦垂下眼帘,屈膝行礼:“皇兄。”
明知是权宜之计,可亲耳听到她如此唤他,还是让孟云栖心口一阵闷痛。那声“弟妹”像卡在喉咙里的硬刺,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礼,转身便想离开。
“皇兄近日在忙些什么?”孟漪白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举步与他并肩而行,状似随意地攀谈起来,“本王似乎许久未曾见过皇兄了。”
孟云栖脚步不停,侧头瞥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二弟如此关心本王的动向,看来近来确实颇为清闲。”
他自然不会告诉孟漪白,自己近日正与胡占山等人保持紧密联系。纪三自月荻死后,在军中看似安分,实则心已远遁。边境不宁,他已主动请命调离京营这片伤心地,前往边关戍守。
而更重要的线索来自胡占山,他暗中与一位老教头接触,从对方口中偶然得知了当年的旧事。
原来当年那名协同押送粮草的向导竟侥幸生还,事后曾向不止一人抱怨过此事。只是当时大局已定,罪责全归胡父等人,他人微言轻,不敢出头。
如今孟漪白圣眷渐衰,孟云栖自觉扳倒他的时机成熟,暗中加快了收集证据的步伐,只等一击毙命。
孟漪白听他语带讽刺,神色果然黯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愤恨。
自失去祁景龙这个关键眼线后,他在朝中便如盲人摸象,结交群臣处处受阻,反被孟云栖抢占先机。加之他屡屡触怒圣心,如今可谓举步维艰。
此刻见孟云栖意气风发,对比自身困顿,孟漪白心中忌恨更如毒草般疯长。然而他心中仍然存有一丝希冀,总盼着能找到机会离间皇帝与孟云栖,好坐收渔利。
寻常小错,以孟云栖的谨慎和圣眷,定然能够化解,他需要的是足以摧毁对方根基的罪证。可这缝隙该从何处撬开,他苦思冥想,至今未有头绪。
他曾将目光投向卫箫吟,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破绽,可连日观察,竟一无所获。
孟漪白心中盘算,目光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身旁的卫箫吟,一个念头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