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朝着北冥城疾驰而去。从密室脱身,宝酥将该问的也问了。
听完大妖与愿心的全部过往,自然也听到了让宝酥心头一沉的名字——帝霖。
方才临别时,愿心将一枚贴身保存的玉佩交到了宝酥手中,也道出了这棋局背后,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愿心说,她从未亲眼见过东宫太子帝霖本人,自始至终,只与他麾下的人暗中往来。
这些年她魂魄与毒蟾共生,唯有毒蟾陷入沉睡之时,她才能短暂掌控自己的身体,悄悄外出与对方会面。
而这场算计,早在百年前便已铺开。最初帝霖的目标,仅仅是除掉身为二皇子的帝浔。
可自宝酥与帝浔大婚之后,京都那边立刻传来了新的密令——指令加码,连王妃一并铲除,不留活口。
就连苍梧郡这场夺舍仪式,也并非她自创,而是帝霖精心谋划的毒计。
帝霖特意让人传话,许诺只要夺舍帝浔,便帮大妖残魂彻底恢复修为,助他们夫妻二人重活一世。
愿心还坦言,她此生从未踏出过苍梧郡,更是从未见过北冥王本尊。也是帝霖的人事先告知她,帝浔将会途经苍梧郡,给了她埋伏时机,让她守株待兔。
而这枚玉佩,便是太子手下留下的信物。对方叮嘱她,只要夺舍仪式功成,便可持玉佩奔赴京都,兑现所有承诺。
如今回想,所谓的兑现承诺,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过往万年,愿心被结界桎梏,始终无法踏出苍梧郡半步,每一次尝试离开,都会遭到反噬。可帝霖的人,偏偏给了她一瓶特制秘药,谎称服药便可破除桎梏、自由离开苍梧郡。
天真的凡人信以为真,满心欢喜以为迎来生机。可如今真相大白,那药根本不是脱困良药,而是催命符。
万年不死的凡人,本就悖逆天道规则,全靠苍梧郡迷雾结界隐匿气息。一旦服药离郡,失去迷雾庇护,愿心逆天存活的命格便会立刻暴露在天道之下,顷刻间便会被天道法则抹杀。
愿心不懂天道玄机,可帝霖心知肚明。
或许帝霖早已步步为营,从头到尾都在借刀杀人。帝霖利用愿心的痴情执念除掉帝浔和自己,事成之后,再诱愿心踏出庇护之地,借天道之手将愿心抹杀。
全程无需自己沾染半分血腥,所有罪孽无人追查,所有牺牲皆合天道,手段也可谓阴狠至极。
起初宝酥并不相信,但这枚玉佩,她和帝浔再熟悉不过。那是东宫太子的专属信物,玉身刻着独属于太子帝霖的纹络,是旁人仿造不来的身份标识。
愿心没有撒谎。
*
恍惚间,一滴冰凉的泪水坠落在了宝酥手背。
宝酥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碎了,但也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前世新婚夜,帝霖为何杳无音讯。或许她与他的相逢,从最初的第一眼开始,就是错的。
念及过往种种的痴傻付出,宝酥喉间堵得发闷。
帝浔瞧见,取出一方干净锦帕,递到她面前,道:“本王早就同你说过,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大郎,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现在看清了?”
“啊?”宝酥心想他怎么会知道大郎这个称呼。她接过锦帕,擦擦泪:“王爷不震惊?”
帝浔道:“有什么可震惊的,这人心险恶,本王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你要知道,这太子,远比你想象的要更狠。”
宝酥道:“妾身不想再提他了。”
帝浔道:“好,不提他了。那我们谈谈你。你那灵药还有么?”
“嗯?”
“脸上的伤口若是不好好打理,落下疤便不好看了。”
“啊——!!!”宝酥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带着伤。
“王爷王爷!您有没有铜镜?快给我看看!”
帝浔轻笑,幻化出一面铜镜递给她。
宝酥连忙捧起铜镜左看右看,视线落上去的刹那,整个人险些眼前一黑。愿心先前发疯,把她的脸划成了花猫!还有几道口子特别深!
“完了完了!我的脸!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这要是回到青丘让那群老妖狐看见,那不得被嘲笑死?她们本来就爱比美,平日里连根头发丝都要分出个高下。我这肿着一张脸回去,她们能从年头笑到年尾,见面就得提一句。”
帝浔挑眉道:“外在美不重要。”
宝酥瞪大眼睛:“怎么不重要?王爷当初愿意娶妾身,难道不是看上了妾身的容貌?”
哼,容貌?
帝浔想了想,说:“不是。”
“那是什么?”
帝浔说:“本王当初娶你,仅仅是因为龙帝的圣旨。”
“……”宝酥不想听了。她本来是在开玩笑,而帝浔非要当真,真是扫兴。
宝酥翻了翻自己的袖子,想把母后给她的灵药找出来。可待她好不容易摸出玉瓶,迫不及待拔开瓶塞一看,最后一丝希冀也碎了——空了!
宝酥不死心,又反复抖了抖玉瓶。
彻底确认灵药耗尽,宝酥只能咬牙催动自身妖力,试图靠灵力滋养肌肤。
可灵力刚一运转,潜藏在体内的毒素便开始反扑,痛感蔓延四肢百骸,逼得宝酥不得不暂且收手。
一想到这毒出自帝霖之手,宝酥更气了。
见此,帝浔从袖中摸出一小白瓶,道:“本王这里有一枚灵丹,能涤净你体内余毒,你安心服下吧。”
灵丹?
想必价值不菲。
“王爷真愿意给妾身?”
“自然。”帝浔随即道出药效:“只是这药力霸道,发作之后,你会陷入三日沉睡,你可接受?”
宝酥接过药瓶:“无妨,妾身不在意。”
“那好。”帝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本王替你疗脸上的伤。”
“真的么?”
“真的。”
“那多谢王爷了。”
宝酥乖乖坐过去。她先把药服下,随后闭上眼,安静等着:“妾身准备好了!”
帝浔轻笑,随即抬起手掌。
澄澈温润的灵光自掌心徐徐漾开,宝酥觉得好舒服,便道:“唉,王爷。”
“嗯?”
“你说,我们要是没从密室里出来,会怎样?”
“会怎样?大不了一死。不过有王妃陪葬,挺不错的。”
陪葬!
宝酥不明白帝浔为什么会心生出这样的想法,但她可不想死。
“王爷。”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死啊活啊的。”
“怕了?”
“不怕。”宝酥抬眼,对上帝浔的视线:“生死有命,修行本就是一路踏险而行,若真到了那一步,妾身坦然受之。”
话音稍顿,宝酥眼底凝起一丝执念:“只是妾身会不甘心。如今翠儿的仇还没报,帝霖犯下的错还没有清算,若是什么真相都没查清便草草殒命,从前所有奔波、隐忍,便全都白费了。”
提起翠儿,她声音轻颤了一瞬,又定定看向帝浔:“帝霖亲手害死翠儿,这笔账我定会找他讨回来。倘若日后真遇上绝境,希望王爷也不要怕。”
“怕?本王征战多年,见过尸山血海,何来畏惧一说。”
“可妾身总觉得,王爷长久以来都是孤身一人……”
“什么?”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王爷继续疗伤吧。”
宝酥乖乖闭上双眼,长睫轻垂,不再多言。她没往深处琢磨,只当自己随口一语扰了气氛,但她也希望,那生死别离的绝境永远都不要到来。
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唯有掌心柔和的灵光缓缓笼罩着她的脸颊,可方才那句无心之言,却沉甸甸落在帝浔心上,挥之不去。
那两句“王爷长久以来都是孤身一人”“希望王爷也不要怕。”搅乱了帝浔的心绪。
帝浔从未想过,这偌大世间,除了早逝的母亲、在外的四弟,竟还有人甘愿为自己以命相护。眼前的人让他心动,也让他害怕失去。
心绪流转间,帝浔轻声开口:“疼不疼?”
“什么?”宝酥愣道。
“还能有什么,脸上的伤。”
“不疼了。”宝酥轻轻摇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帝浔垂眸,掌心温润的灵力一直萦绕在宝酥肌肤之上,迟迟没有收回的意思。
温热灵力长久敷在面颊,宝酥心头一颤,忍不住掀开眼缝小声询问:“王爷,还没好吗?”
“还没。”
面上淡淡应声,实则那几道浅浅伤痕,凭他的灵力瞬息便能修复完好。可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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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不愿挪开手掌。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是贪恋这般近距离相守的片刻,舍不得移开指尖,舍不得就此分开。
又过片刻,迟迟未等来帝浔收手的动静,宝酥疑惑地掀开眼睫。
这一睁眼,便直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四目相触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
宝酥第一次见到帝浔这种神情。他看得太温柔了,温柔得快要将她溺毙。
“王爷?怎么还没好呀?是不是很难治?”
帝浔说:“不难治。”
那宝酥更疑惑了:“既然不难治,那为何疗了这么久呀?是不是之前受了法阵的影响,灵力耗费太多,王爷有些吃力了?若是累的话,大可不必勉强的。”
帝浔望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头微漾却暗自自嘲。分明是自己贪恋这份距离,偏要借着疗伤的由头迟迟不肯收手,堂堂北冥王,竟也生出这自欺欺人的小心思。
帝浔正想开口回应不累,话音还未及出口,一股灼热的药力便从宝酥腹间炸开。
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宝酥感觉脑袋沉沉乎乎的,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王爷……”
“怎么了?”
“妾身、妾身好像有点晕……这是药效上来了?”
“嗯……应该是。”
“好快……竟然这么快……早知道,回府再吃了……”
宝酥的眼神渐渐迷离,意识也开始抽离。
帝浔看着宝酥失神的模样,似乎也克制不住了。
从密室看她拼死护他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心动难抑。后来见她为帝霖错暗自神伤,更是让他心口发闷。
而这一刻,他心生出了想将她占为己有的想法。
就在宝酥闭上双眼、彻底失去意识的一瞬——
帝浔长臂一收,稳稳将她揽入了怀中。
不等分毫迟疑,他俯身低头,温柔又强势地吻住了她柔软的唇。
……
车厢轻晃,风声轻寂。
宝酥无知无觉地昏睡,而帝浔,却沉溺在这场迟来的缱绻里,久久不愿松开。
隐匿在识海里的小九看呆了:【我的天呐!王爷居然偷偷亲小狐狸了!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借机偏心耍赖!等小狐狸醒来,我到底是老老实实告诉她真相,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啊!】
【这马儿也是,无人驱使竟然跑得这么平稳,要是颠簸一点,说不定就能打断他们?颠一下啊!颠一下啊!他都吻好几次了!】
可惜,马车一路平顺,帝浔的唇也始终没离开宝酥太远。第一次吻她的时候,他尚且带着几分情难自禁的失控。但第二次、第三次,便是蓄意为之了。明知她醒来后不会记得半分,明知自己趁人之危算不上君子所为,可他就是没忍住。她的唇比他想象的更软,带着方才喝过的丹药残留的微苦气息,他尝了一口,又想尝第二口。
帝浔微微抬离宝酥的唇,自语道:“以前没注意,如今近观,确实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本王素来恪守本心,从未做过这逾矩之事。趁人之危,委实落了下乘。可逾矩之事既然做了,倒不如索性一做到底。王妃觉得如何?”
小九:【她根本听不见啊!她怎么答!】
帝浔像是能听到她内心咆哮似的,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王妃若是不介意,便不说话;若是介意,便睁眼看着本王。”
小九彻底心累,干脆识海休眠,眼不见为净。
帝浔静静等了片刻,见怀中少女依旧安然沉睡,便坏笑道:“那本王,便当王妃默许了。”
不过片刻迟疑,满腔贪恋终究压过了仅剩的自持。帝浔再度俯身,咬住了宝酥。
马车一路驶回北冥城,他依旧不舍得松开。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堂堂北冥王,如今却像个贪恋甜头的稚子,偷亲自己的王妃还要趁她昏睡。心里自嘲可笑,嘴上动作却半分未停。
直到马车稳稳驶入王府地界,帝浔俯身正要轻轻落一个吻在宝酥额头,马车外突然传来沈渡的声音,这才打断了这场缱绻。
“王爷,京都急报。”
“真会挑时候。”帝浔低头深深看了眼怀中人,小心翼翼将她轻放在软垫上,才抬手掀开车帘接过密报。
密报展开,只有一行字——太子不日将亲临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