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心疼?
强对弱的、俯视的怜悯,她是感受过的。
幼年时,一些新来的年轻研究员偶尔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十五岁以后,她逃出研究所,那些负责帮他们回归社会的工作人员,尤其是教他们常识的扫盲班老师,每每见他们如野兽一般的无知时,也会露出这样的怜意。
前者的怜悯不过是短暂的虚伪,没有多久便会在麻木中消失殆尽。
后者的可怜乐锦同样不喜,但那又诚然出于善意,每每让她无所适从,像常居野外的大猫偶尔遇到位好心人,跑也不是,挠也不是。好在这类好心人的善意会流向所有野猫,只要她隐在暗处,便无需应对。
但直觉告诉她,莲眼中的怜惜并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像潺潺而温柔的流水将她包裹,她分明无处遁形,却并无半分烦躁或无措。
可乐锦并未受什么伤,也并没有在做什么不擅长的事情,没有流露半分弱意。
恰恰相反,她方才打斗间还挣脱了几分小天道对实力的压制,这是对祂无赖行径的小小报复。
所以,为什么要心疼?
乐锦尚未完全从杀人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浑身散发着杀神般的煞气,连带着思维也有几分迟钝。
想不出,就不去想。
有人把惊跑的马又牵了回来,冯安把大家的伤处都简单做好了处理,队伍再次出发,乐锦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样浑身是血的样子要想去敛阳,不但进不去城,指不定还得衙门走一遭。
好在乐锦从施家自取的那点报酬足够,购置衣物时有留出换洗的多余,众人寻了处水源,纷纷换去沾了血污的衣服。
生机条掉到5以下之后,乐锦明显感到那种魂体随时要被弹出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暗自强行压着,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众人赶着傍晚顺利进了敛阳,城内却是热闹非凡,连客栈都住得七七八八,空房很少,姑山众人只得散在三家店里。
有一家客栈恰剩两间上房,乐锦与冯安一间,石丑夫同莲一间。
冯安准备翌日清晨便去向严家递上拜帖,正与石丑夫讨论若是遭拒的备用方案,走在后面。乐锦进了敛阳就再不能干扰剧情,与莲走在前面,率先上了楼。
“似乎过几天就是当地祭江神的节庆,才这样热闹。”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城池,在街上听到几句过路人的讨论,正同乐锦分享。
他自知到了敛阳,等冯安被几大世家认回,乐锦便要离开,自己也再没有光明正大跟随她左右的借口。
他忍着心下失落,不敢直视乐锦,怕被她瞧出心底的渴求,状似随意地开口:“届时取消宵禁,夜里坊市间会有游街,恩人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感觉到身边人的脚步变慢,莲以为乐锦有些意动,眼里带了点笑意,回身看她。
转身的瞬间只感到个身影扑来,面前人竟直直栽入他怀中。
莲头脑发懵,已然顾不上礼数,手立刻护上她后背,防止乐锦滑落:“——恩人?”
“……抱歉。”乐锦只来得及说了这两个字,便失去了意识。
冰冷而微弱的气息包裹着他,激得莲发颤,他几乎是瑟缩着握住乐锦的手腕。
冯安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忽地听见“砰”的动静。
闻声望去,却见在向来温润冷静的莲老师方收回腿,大步迈进踹开的房门。
他怀里横抱着个人。
冯安和石丑夫一怔,立马快步跑去。见到躺在榻上的真是乐锦,冯安几乎不敢置信。
几个时辰前还一力降十会,在冯安眼里几乎无所不能的乐锦,此时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两人几步跑来的功夫,莲已经极快地下了数针,冯安一眼认出,针刺的几处穴位都是病情极危笃时才会用来吊命救逆的。
她一个趔趄,几乎是跌扑在榻边,伸手去探乐锦的脉。
莲似乎对乐锦以外的动静都失了感知,慢半拍才要去拦,冯安的指尖却已经爬上乐锦手腕。
她如遭雷击,怔愣良久,面上一片空白。
石丑夫是在场清醒的人里唯一不懂医的,见一大一小都沉默不语,冯安更是呆若木鸡,急得团团转:“怎么样?”
一连迭问到第三声,冯安才似乎猛地回神,两行泪刷地直从眼眶落到地上。
她眼神还是木的,嘴里喃喃道:“神魂绝也。”
手下的脉静而不动,良久方忽而一跃即去,沉时忽一浮,如虾游然。
这是冯安在医馆学徒时便学过的。
她还记得彼时女医的话:虾游脉者,神魂绝也,活不过八日。
这四个字如此直白,石丑夫也张大了嘴:“怎……怎么就这样了?也没有重伤啊?”
“是啊,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泪珠簌簌地往下淌,冯安转向莲,“老师早便知晓吗?送……送我到后云游四方,只是瞒着我与兄长?”
再提到那个被冯庸归纳为“一同归隐江湖”的话语,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莲没有回应。
一开始没拦住之后,他便没再去管冯安和石丑夫。男人面上古井无波,似乎也只是凭着本能在动,机械性地在剩下的几处穴位下针,连冯安的问话都不一定听到。
冯安见他神态,也再问不出口。
莲下完针,吊住乐锦一口气。
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再也不能以中毒之类的事自欺欺人了。
他回顾毕生所学,也没有学过到这了这步还能如何做什么。他学这套针法的时候,为他授业的族老说过,用到这个针法的时候,最多也不过等着一线清醒的可能,让病人还能交代一番遗嘱。
按说在这样的垂死绝脉的出现合该有个过程,但自从乐锦出了施家之后,她的脉象一直很稳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
莲只能将这归结为是自己学艺不精。
莲面上露出些迷茫和无措,只好静静坐在一旁守着,一如他无数次在乐锦同别人说话时站或坐在一旁,等着她偶尔的回头。
他最擅长等待,虽然他也不知这份擅长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冯安也没有走,恍惚地跪坐在一边守着。石丑夫与这位乐神使没什么接触,却感激她当初带人打退官兵,救了他和一同逃亡的流民们,也留下来,心下叹息。
冯安时不时地又开始淌泪,莲却始终枯槁般坐着。彼时只是担心被乐锦抛弃都会落泪的人眼中干涸,连泪也无有了。
榻上的人一夜未动,塌边的男人也塑像一般,只中间收针又复而下针两次。
黎明时,房间里响起第一道声音。
“你们按原本的打算去严家。”
冯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莲在说话。
“不,我守着老师。”冯安道。
上房有纸张笔墨,莲开始写药方,没有抬头:“她希望你去完成应有的使命。”
他的声音温润不再,只是疏离又冷静客观地说着事实。
乐锦一开始愿意带着他便是为了冯安冯庸,身体忽而有了衰败之象的第一件事也是要去施家取来玉玺,瞒着身体的情况也要送冯安来敛阳,莲明白她对这对兄妹的上心。
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兽类,居然对两个孩子也有着微末而莫名的妒意。
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着乐锦的全部心力。
而在他破碎的梦境里,这样全心的注视或许也曾只属于他。
但莲不会去争夺或是贪求回到那样的状态,因为他好似生而知之地明白,乐锦的世界有更多人,这是好事。
而他的世界不需要,只要有她偶尔施予的一瞥,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冯安被这句话说得哑然,伫立半晌,最终红着眼和石丑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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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锦的意识被弹回精神空间,无法像初降这个世界时那样以魂体的形式去看周围发生的事情。
生机值在他们到敛阳时立刻滑到了1,约莫是小天道处理好了因她突破压制搅乱的能量,又恼羞成怒地收了点走。
任务已经完成,乐锦本想着等冯安在客栈安顿了便趁清醒找借口提前离开,怎料降到0.5时,她便再支撑不住了。
紧接着数值就卡在了这里,几度上下轻微浮动,最终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磨洋工式下降。
于是乐锦一时半会和躯体连不上线,也离不开小世界,只好蹲在精神空间。
【原来这生机条是一格电战神,这么抗用,完全无需电量焦虑啊!】乐锦摊着四肢仰躺在地,点评道。
【不不不!你以后也不能肆无忌惮!这种情况应该是外面有人强行给你把生机值卡住了。】系统的视角以乐锦为核心,她躯体断线了,自然也看不见,只能凭工作手册猜测。
乐锦一下就知道是谁在帮她吊命,一时有点躺不住了,翻身起来。
也不知道之前念叨的让莲去找真正的命定之人的话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她叹了口气,心想。
【找到了!】系统翻出各种文件,亢奋道,【可以用我的能量,在你躯体所在直径八十里范围内随机看到一处的情况!气运之子已经在和世家周旋了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抽到那边去!】
乐锦闲得要长蘑菇,忙道:【来十抽!】
系统哈哈一笑:【我的能量只够一抽。】
【……】乐锦忍住要挥出去的一拳,【那就一抽!】
有得看总比没有好!反正都能解闷!
系统捣鼓半天,在乐锦怀疑它找到的所谓文件是不是能量诈骗病毒时,精神空间终于亮了大屏。
满屏红色。
系统疑惑地嗯了声,开始调整,画面开始拉远,原来那是个红点,准确来说,一粒血痣。
【噢噢!原来是视角太近了,不知道怼谁脸上了。】系统恍然,乐锦却看着那大屏微眯起眼。
不会这么巧吧?
镜头继续拉远,露出那红色小痣上头的一双眼。
不知熬了几日,布满血丝的眼。
那双眼如此熟悉,哪怕如今死水般寂静,没有往日或喜或悲或懵懂纯然或严肃专注的神采,乐锦也能一眼认出。
她噌地起身:【外面过去几日了?】
【啊?大概……四五日。】系统被她语气的严肃吓了一跳,估算道。
乐锦皱起眉。这人四五日完全没合过眼的吗!什么恩情也用不着这样还吧!明眼人看着都没救了啊!
真是死倔!这人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忽然多了几分急躁,走也走不了,什么时候才能把意识弹回去!
系统以为乐锦不耐烦了,半点不敢磨叽,火速一推控制杆。
画面猛地拉远,露出一幅全景来。
男人长发不知怎地恢复了银白,却黯淡许多,甚至发尾有些打结。莲向来注重打理自己,这般情况都是未曾的,更别提顶着这样的仪容出门。
而他此时跪在一位老妇人面前,长发垂落,他倾身将额抵在地。
那老妇人看不出年纪,眼里却无半分浑浊,闪烁着精光。她审视般地看着眼前的人,良久未言,莲也未曾直身。
“你犯了禁令,违背了出族时的诺言。”她终于开了口。
“莲此来有事相求,愿受一切责罚。”莲的语气毫无波动。
【这,这是莲?】系统目瞪口呆,【他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他在求谁?】
乐锦也满肚子疑惑,屏息看着画面。
大屏却在此时黑了下来。
【……】
顶着乐锦几乎要窜火的目光,系统哆哆嗦嗦:【能量,用完了。】
那方才忍下来的拳头还是加倍落在系统身上。
另一边,那老妇人却没有顺势提什么责罚,反转了话题。
“你找到要寻的人了。”没有疑问,她语气平淡,仿佛十分确定。
“你自幼知礼数,也下得了苦,却又游离在一切之外,像个偶人。但这次见到你,你……像个活物了。”她说,“活物才有悲有痛,你的悲意要满溢出来了。”
老妇人是看着莲长大的族老之一,她并非莲拜师的那一位,却也医术极盛,此次下山游历,恰在敛阳附近。
莲的师父违背祖训收了他,便在莲出山时要求他立誓,在外不冠族姓,不提族人,也不得联系同在外的族人,否则永远不得归山。
莲没有言语,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看着这个长跪不起的孩子,她终究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自己的药箱:“此来寻我,是那人遇到了什么?”
莲听到她的动作,抬起头,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原来你都没指望我同意?那特意跑来作甚?我还以为你知我是最心软的那个,特意来捏软柿子。”族老笑道,“走吧,我们这些老东西一直很好奇那布帛记载的人。”
那双木然的眼终于亮了些微弱的光。
莲将族老引向客栈,一路絮絮地讲着他所诊乐锦状况的变化和自己的疗法,听到急剧恶化前的那段稳定期时,二人已经迈入客栈的门槛。
族老沉吟一会,道:“不是你学艺不精。武学绝顶之人对身体的控制堪称细微,应当是她有意掩饰了脉象,不愿让你担忧。”
而到了再也无力掩饰的地步,族老心里对于这病人的情况大概有了猜测。
屋门推开,她甫一看榻上人的面色,心里就有了数。她几乎有些不忍直白地下定论,仍仔细地诊了一遍,又针刺了几处穴位。
再如何,还是要说的。族老收了针:“绝脉,你心知肚明,我观她神魂已缺,再如何吊着,也不过这几天了。”
被信任的长辈宣判,那点刚浮起的希望彻底散去。
莲如同无数明知回天乏术却又不愿放手的凡人,再次麻木着神色叩首,唇齿开合几次,才发出声:“……请您再试试吧。”
族老也心道造孽。谁能想到,这孩子自幼趟了几次鬼门关,几乎被他们都认为站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方寻到人,又要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我们再如何,也不过比人多些寿元罢了,无法续命。”最终,族老轻轻道,“但我终归试一试,万中挑一的可能让她清醒过来,你们多少也能说一说话。”
那干涸的眼终于又盈满了泪。莲再次叩首,谢过族老。
“能不能醒,就在这两天了。”
天色已暗。
族老离开时,叹息地看着昏暗房间里无声伫立的人影,明白这孩子难得有了的人味儿也只是昙花一现了。
族老说两天,莲便枯坐着守了两日。
中间冯安来隔着门缝偷看过,只觉得比起躺着的,坐在榻边的人更像山间飘渺的幽魂,恍若乐锦一去,他也便不会再留存此间。
她捂唇将泣声咽回,闭了闭眼,去同石丑夫会合。
这几日他们按计划顺利同严家接触,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当年敛阳王身边并无会用双剑的女人或男人。
如果说老师来此间一趟,只是为了将她和兄长送到应去的地方。
那她会完成好自己的使命。
不知是族老的法子延迟了起效,还是乐锦本就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第三日晌午,她才终于醒来。
乐锦忍着被拉回躯壳的晕眩,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莲。
他的状态比在精神空间看到时更差,俨然一座开始结蜘网绕藤蔓的石像。
与她对视,那双眼珠滚了滚。
乐锦眨了眨眼,试着开口:“……节庆到了?”
莲好像才反应过来不是幻觉,跟着眨了眨眼,小动物般的懵懂又出现在他眼眸,虚无的视线也终于有了定点。
他挤出点笑容。
窗外的热闹在此时才一股脑地灌入他耳中,莲有些慌乱,起身间带着身边药碗和银针叮当,先问“你感觉怎么样?”,又忙从脑中翻找之前随耳听到的消息,回应她:“节庆,今天应是……第三日。”
祭敛江江神的庆典总共就三日,乐锦感觉真是赶上趟了。
节日最后一日,严家要设宴祭神,从下午摆到夜里,冯安与石丑夫正准备去赴宴,照例过来想偷偷瞄一眼,却听见屋里传来人声。
老师醒了!
冯安轻敲了敲门,莲让她进来,把空间留给二人,自去借了客栈的院子亲自煎药。
小姑娘红着眼眶,又强颜欢笑,给乐锦讲这几日同世家接触的事情解闷。
乐锦也一如既往,目光沉稳地专心听她说着各种事宜,并不打断。
冯安每每都从那样的目光里汲取力量。
药端上来时,冯安也必须要去赴宴了。今日的宴席很重要,各方势力都会到场,可以试探他们的态度。
冯安有些不舍得离开。
“去吧。”乐锦对她说,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做得不错。”
冯安的泪又要落下了,她吸吸鼻子,转身出了房门。
马车行至过半,冯安才想起,今日清晨去为宴席准备时,她为乐锦和莲都买了节庆的礼物,光顾着同乐锦说话,忘了送出。
只好回来时再送给老师了。
马车停下。短短几日间又成熟许多的少女整顿衣裳,准备好面对今日同世家的交锋。
另一边,乐锦没有拂了莲的用心,将药饮尽,提议道:“节庆难得,去转转吧。”
这是她昏迷前莲的提议,莲此时却有些犹豫:“恩人初醒……”
“解闷。”乐锦说一不二,推莲去梳洗。
她今日表情与神态都很放松,甚至有几分慵懒。虽还是没什么大的表情,却仿佛卸下平日那些冰冷而拒人于外的冷硬。
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乐锦,却很适应,仿佛与这样的她相处过无数次。
他没再拒绝外出。
莲半步都不想离开乐锦身边方寸,却又怕出了门自己形容憔悴,教恩人丢了面子,只好迅速地去梳洗更衣,又迅速回来。
乐锦莫名想起在某个世界看过的视频里一边埋头苦吃一边抬着只眼站岗,生怕人离开的小动物,忍着笑意。
他又穿回乐锦为他新买的那身月白外袍雪青衫,衣服洁净,不知是他这几日寻着间隙自己清洗的还是冯安石丑夫代劳。
乐锦终于如愿看到他回归最初的发色穿上这一身,果真如料想的那般,宛若雪山飞仙。
系统也表示肯定:【这放在修真世界不得夺个美艳修士榜首啊!男女不分榜那种!】
乐锦清醒后便同常人看起来无异,半点不像生机值只有零点几的垂死之人,无需人扶,自己就能悠闲地散步。
莲便站在靠外一侧挡着人流。
她没再提寻人的事情。
她离开世界之后,一切终要回归正轨。乐锦想,她本就是卑劣的人,那就再纵容一次自己吧。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去想前尘往事。
毕竟一次就造了够多的孽了。
一个世外客,一个疑似世界偷渡者,如此方所有原住民一般,在节庆里做最纯粹的出游。
坊市的小摊已经摆得密密麻麻,时不时有队伍游神而过,乐锦饶有兴趣地一路看过去,她曾经闭塞得太久,因此对每个世界的风土人情都挺有兴趣。
乐锦的气场向来无人敢靠近,今日却不知是热闹催发了胆量,还是她躺了几天看起来都没那么吓人了,都要走过去一处小摊了,摊主竟又拦了上来。
“放江灯可是咱们这的习俗!两位看起来感情甚笃,要不要来个并蒂莲江灯?”妇人笑嘻嘻地,张口便说了一串夫妻俩放了这并蒂莲灯能如何如何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生生世世不分离。
莲哪里见过这架势,当即面红耳赤,结巴着想向她澄清,却愣是插不进摊主叭叭的话语间。
乐锦早就被冯安误会过一次,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脸皮厚着,倒没觉得有什么,听摊主讲了半天放江灯的盛况,还真有点兴趣,买了一盏。
当然没买并蒂莲,就是个普通的莲灯。
摊主乐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对隔壁摊贩窃窃道:“郎君比娘子怕羞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确实般配哈!”
根据摊主介绍,敛江的一条支流穿敛阳城而过,因此当地人的习俗便会在祭敛江神的最后一日放灯,只要这盏灯顺利汇入敛江,便能心想事成。
不过没人会真的循着灯看能不能汇入敛江,大家往江面一放,就默认都能飘到敛江。
乐锦逛得慢,等到了那江口时,恰是傍晚将要入夜的时分。
半边江水尚在残日映照下粼粼着霞光,半边已彻底暗了下来。
不知何处寺院钟声传来,夜祀的正式开始。
人们纷纷把江灯放入水中,那暗下来的江面便星星点点地汇起了星河。
“我还没想好。”乐锦把写祈愿的纸条与竹笔递给莲,示意让他先写。
莲便听话地接过,将大半张纸空出来留给她,只在角落写上自己的祈愿。
乐锦并没有去看他写的内容。
莲的笔很快就停了,她才悠悠道:“其实,方才摊主说,写下来容易被江中小鬼看到,在心里许愿更灵,我就不写了。”
她指了指周围的人,煞有介事:“你看这群人哪个写了的?”
莲却既无被她坑了的郁闷,也无明知这是个玩笑的轻松。他立刻有些后悔,认真地想把纸条毁去:“没有放入江水,水鬼尚不知,撕了还来得及。”
乐锦没想到这人教起气运之子权谋一套一套的,竟然实诚到天真,忙把纸条从他手里解救下来。
“说什么信什么。”她指间夹着那张纸条,怕莲还挂念着忽悠他的三言两语,忙点燃江灯,把纸条放入灯中送上水面。
莲灯晃悠悠地飘走,乐锦难得从众,自己也在心里许了个愿。
……希望莲找到他要寻的人。
尽管系统信誓旦旦无人能顺利通过快穿局外的方法进入小世界,乐锦仍是凭那段熟悉的曲调,猜想莲应当正是当初和她萍水相逢的男孩。
一开始见到他的熟悉感大概也是来自当初一面之缘,只是后面乐锦想起太多往事,连带着把对浣熊的投射也混入其中。
虽然不知他为何找人会找到别的世界来,但毕竟人总有些奇遇。乐锦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难得大方地把祈愿分给了故人。
直起身时,她想起方才莲的反应,还是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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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勾了勾唇。
这是莲第二次见她笑。不是在施定世宴厅里杀人的冷笑,而是愉悦的,纯粹被逗乐的笑。
满江灯火在她眼底通明。
他在那一点笑意里,心如江灯烛火般跃动飘摇。
或许是莲灯和火放在一起引起了乐锦的谈兴,她头一次把往事开了个小口。
“我幼时不知何为莲花,只是听一位……友人说过,”她说到这顿了顿,深深看了眼莲,“他说,莲花是水面荷叶上粉色或者白色的花,花就是漂亮东西,没有开的时候就是一团。”
男孩表达能力已经很好,却受限于乐锦实在是文盲,连花是什么都没有概念,因而为她解释各种事物时如果想不出更让她能理解的直白形容,就无可避免地带些含糊。
她带了点时隔多年对故人讲述后续的新鲜感,说着那些含糊字词带来的连锁反应:“后来,我生活的地方起了火,往外跑的时候,路过一处池塘。”
在无数次的尝试里,她跑到最远的地方就是这片池塘。作为研究所内唯一算是景观的地方,池塘里一开始应当是种了莲的,但正如数年前那个男孩所说,只剩了些半死不活的叶,连花苞都没结过。
临着池塘的是专做动物实验的大楼,走过这座大楼,大门也就近在眼前了。
十四岁的乐锦目不斜视地走过这个让她折戟数次的臭水池子,余光却捕捉到什么格格不入的事物。
最大的那片莲叶上,一抹白色影子安静地沉浮。
乐锦的思维模式向来很简单。
水面,莲叶,白色,一团,漂亮。
漂亮是乐锦的主观想法,但她认为就算去掉这个因素,其它几个条件也完美满足当初男孩的话。
就是莲花!
火光四起,脱离牢笼的无数实验品、残次品,人或动物,争先恐后地涌向这边,嘈杂声混合着房屋坍塌的巨响由远及近。
惟有一人悠闲地脱了鞋,踩进污泥里,拿着树枝弯腰够了半天莲花。
“我把那花捞起来时,还在想,他怎么没告诉我莲花有这么多毛。”
乐锦的嗓音天然沁着凉意,讲起趣事也没什么起伏,只能从神态看出她的放松,“之后很久都以为莲花就是这样,是活物,还长毛,后来有长辈发现,才纠正了这个误会,闹了许多笑话。”
莲听得认真,眼底闪着碎光。
两人随着人潮返回,乐锦最终道:“不过也因着这个误会,我多了个活物相伴许多时日,直到它自己寻了新的去处。”
莲认真道:“恩人的友人阴差阳错成就了一段缘分。”
乐锦点头,看着他的眼:“嗯,感谢他。”
这句谢意才是她讲了这么多话的主要目的,尽管被道谢的人并不自知,连这段往事都已然忘却。
但那句无心之言毕竟带来了浣熊,带来了一段光彩。
走出人流聚集的地方,莲便无论如何不肯让乐锦再劳累行走,寻了车马。
二人在车上没再交谈,气氛却并不尴尬。莲仍是直着脊背端坐,不知在思量什么,乐锦则又流露些散漫的本性,没什么坐相地倚着窗框,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
莲却在此时迟钝地问了个问题。
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羽毛般落入乐锦耳畔:“那,恩人还会有再见那宠物的想法么?”
乐锦并不认为浣熊是她的宠物,不过顾及这方世界的风土大约不会理解,她没有多余地去纠正。
比起被各种小天道为难,历经番粉身碎骨,她还是更宁愿自己的浣熊正在原世界的某处山涧洗果子。
这些具体的想法自然不会出口。
乐锦只当莲是好奇,随口道:“……现在不会。”
莲怔愣一瞬,点点头,垂下眼睫,遮去一切心绪。
今日一切平静如水,只是一回到客栈,吊着乐锦的那股精神气好像霎时泄了,强撑着刚回客房,鲜血便抑制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却没有弄脏她自己的衣裳。
莲平日里做事有种精雕细琢的意味,甚至都带点温吞,此时却格外眼疾手快,那些血都落在他的衣袖上。
【这身他喜欢的衣服真是多灾多难。】乐锦对系统道。
【那也没办法了,你把钱留下,他可以再买一套颜色差不多的。】系统催促道,【就剩0.1了,还有什么话快说,也算是你第一次在任务世界交到自己的朋友了。】
方才乐锦讲的故事连系统都是第一次听,在它眼里,乐锦看起来万事不挂心,其实跟个蚌壳一样撬不开,这般坦诚可真是破天荒的了。
系统甚至带了点老母亲的欣慰,如果说之前是为积分折腰,如今看莲终于彻底顺眼了。
“……抱歉。”
继失去意识时那昏沉的一句之后,这是乐锦第二次这样说。
莲以为她指的是衣服,摇了摇头,如果忽略他眼中隐约的水光,莲的面色堪称平静,轻柔地一点点为她拭净了血。
在他们眼里,衣服不过是奇怪的人族产物,自己皮毛的鲜亮才是族群里会在意的事情。
莲对这套衣服的偏爱,也不过是彼时在成衣铺时,乐锦因这身衣裳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最久罢了。
乐锦没再说什么,把莲当拐使,两步回了榻上,这般情形了,她还有心思告罪一声:“失礼了。”
莲眨去眼中热意,心道这句话合该他来说。
他翻手抽出随身的银针,却被乐锦拦住。
“不必劳烦了。”她轻声道。
莲本能地听她话,只好坐回榻边。
熟悉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笼罩他,逝水的时候终要来了,他或许曾在梦里体会过,此时又要被命运强行地推着重蹈覆辙。
他又要弄丢自己的主人了。
屋里二人沉默,窗外人声鼎沸,夜间的神像游街开始,长队自城门处迎神,最终将送到敛阳最繁盛的两大世家,严卫两姓共建的庙宇中。
严家宴席氛围正浓,一片觥筹交错,等着游街的队伍过来。
节庆的日子,无论暗流如何涌动,面上都是和宁喜乐,冯安跟在石丑夫身边,心中却乱跳不停,屡屡失神。
“徐公子,这位书童很受你赏识嘛,每日带在身边,就是有些木讷。”不知哪家的公子笑着打趣石丑夫。
石丑夫自然也发现冯安的心不在焉,她的异样是方才突然开始的,石丑夫不知道她察觉到什么,只能猜着是在担心乐锦。
该试探的下午都试探够了,如今夜宴不过意思意思。石丑夫面上摆出符合徐家调性的好面子,露出点愠色:“这些下人都叫我惯坏了!”
他转向冯安,语气刻薄:“你去府外候着,别在这扫兴。”
同时飞快使眼色,意思这里有我足矣,让她快回去看看。
冯安会意,面上呆愣愣地应是退下。
各家的车马都有严家仆从照看,好在两处本就不远,坐车前来只是伪装身份的需要,冯安出了严家,步子越迈越大,最终快步跑了起来。
乐锦没有沉默太久,便又开了口,她今日难得有些絮叨,说的话几乎比他们在施家潜伏共处的一个月都多。
乐锦翻看着原世界线,虽然不确定背景线因她变化后,主线细节是否会跟着变,但大方向应当差不多。
她对照着最动荡的几处地界,慢慢嘱咐莲日后行医寻人时路过哪些区域要多留意些。
莲望着她的眼,一一轻声应下。
乐锦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到系统出声:【滴!检测到生机值即将归零,脱离小世界倒计时开启。】
【十、九……】
冯安跑得整个喉咙肺腑都在烧,她却顾不上。客栈所在的街道是游街的一条主路,她逆着人流挤去,客栈的牌匾终于近在眼前。
人潮一片笑语,她心中却一阵阵地收缩着泛出酸涩。
不知是汗是泪挂在眼睫,视野一片模糊,她却无暇顾及,奔向客栈门槛。
【六,五……】
脱离世界时不能回精神空间,好在系统会屏蔽痛觉与濒死感,对乐锦而言,大概是困极了大脑马上要强制关机的迷蒙。
莲指尖动了动,最终克制地握紧,没有逾矩地牵握榻上人的手。
他忽而想起渡江时乐锦似乎对他无意哼唱的小调十分在意。
青年温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莲目光平静轻柔,像哄着眼皮已经打架却怎么都不愿睡去孩子的母亲。
乐锦的眼皮沉沉,只在熟悉的旋律下无意识抖了抖眼睫。
于是那歌声更轻,生怕惊扰将睡的人,却又执着地想让那曲调伴她入梦。
【三……】
敛阳外的某处村落。
村民们虽还有自己的地种,不至于沦为长丰奴,却也并没有心思去过什么祭神节庆。
孩子们好奇心重,仍会跑出来,聚在江水附近,看从上游敛阳一路飘来的江灯。
八九岁的小女孩眼尖,看到有个莲灯被水拍得晃了晃,一半挂在江边的堤岸处,一半尚在水流中,不上不下地卡着。
她寻了根树枝,想把那莲灯扒拉上来,再重新入水。
【二……】
脚步声急切,客栈的楼梯被踏得嗵嗵作响。
【一。】
莲灯被勾了上来,女孩发现灯里还有个卷起的纸条,要被烛火燎到。她抹了抹指缝污泥,把纸条掏出。
哼唱声里,乐锦梦呓般呢喃了什么,又太过微弱。
那呓语的尾音消散在开门声里。
【小世界脱离完成。】
“欸,这是什么?打开看看!打开看看!”其他孩子发现女孩手里的东西,纷纷起哄。
“我们也不认字啊!”女孩嘟囔道。周围孩子七嘴八舌,各个说自己零星认几个,说不定能凑出来。
催促声里,她只好慢慢把纸条展开。
冯安红着眼站在门口,屋里一片寂静。
莲或许注意到了她,或许没有,他的目光并没有投来,只是垂眼望着榻上看不清面色的人。
冯安不知怎地浑身发抖,或许是跑得太急,腿不停地发软,半步都不敢迈出。
屋内屋外,半晌无人动弹。
纸条被展开,孩子们纷纷透着头来看。
“没有字?”
“有的有的!在底下这个角角!”
纸条被水打湿一点,有些洇墨,好在尚未到影响辨认的地步,有六个字,不多。
他们七嘴八舌地动用自家长辈在前朝田学里习得又传给他们的知识,争执着到底是哪几个字,最终勉强达成共识。
“万、世、亦、得、相、逢。”
冯安早已泣不成声,许是被一两声忍不住的抽噎惊动,那枯坐许久的人终于动了。
男人仿佛被抽走了一切七情六欲,满头天生的银白散落,袖间尚有鲜血滴落,同样是无心无情,却不再像世外飞仙,反如山间守着白骨的精怪鬼魅。
莲缓缓俯身。
“……主人。”他循着动物的本能,留恋地将头在榻上人冰冷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模糊的低语在抵达冯安的耳朵前就已然散去。
最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乐锦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