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大比开启前禁止私自斗殴,今年更是特意请了位合体期大能绘制阵法,凡是芙蓉浦内有攻击意味的灵力波动都能被捕捉到。
乐锦若还想默默地混入秘境,便只能用最朴素的拳脚给这男妖一个教训。
源自神魂的威压将那妖修压得动弹不得,乐锦居高临下,思考着该从哪开始揍,视线淡漠地逡巡过身下人的眉目。
妖修初化形时大多看着像凡界十六七岁的少年,这人约莫化形已过百年左右,骨相慢慢褪去了稚嫩,眼睛却还残存着几分圆润。
乐锦的手还扼在他喉间,力道不大不小,不为取命,只为掌控震慑。
身下人眼底已经氤氲了几分迷蒙水雾,却无半分挣扎,视线竟还黏在她身上,甚至因着缺氧更显几分懵懂天真的痴意。
乐锦早在进屋时就散了发,如今随着她垂首,鬓边一点碎发扫过那妖修眼角,激得他条件反射眨了眨眼。
乐锦才发现,这人眼下有一粒绯色小痣。
她目光在那血痣上顿了顿,旋即面无表情起身。
意念一动,储物袋中飞出道缚索,捆上这妖修的腕间,另一端落在乐锦手里。
“管你过来做什么的,走一趟四宗院。”乐锦不再看他的脸,随手将缚索在指尖缠了几圈,捞过靠在榻边的剑。
【你还是我宿主吗?】系统受的惊吓比方才更甚,【当初哪个任务,男主他弟半夜要勾引你,还是美男榜前三呢,被你差点打死!】
乐锦随口敷衍:【那会还年轻,多个世界清修让人心平气和,我现在是一名遵纪守法的修士,抓到小偷还是要上交的。】
四宗院并非什么常设宗派,修界宗门如云,千万年载兴衰往复,也没哪个能始终位于顶峰的,自上一次同魔族的战役之后,修界惨胜,不得不休养生息。
玉虹门、断鸿宗、南忆海三宗保全的修炼传承最多,再加上后兴起的妖修云集的御兽宗,每二十年便由这四家为首,在秘境开启前各派出长老与内门弟子共同组成四宗院,另有其它专精某道的宗门来人,共同负责组织招生大比的事宜。
分明是陌生面容,乐锦却不知怎地失了揍人兴趣,准备偷偷把这妖修往四宗院一扔便了事,日行一善不留名。
【谁家小偷费老劲翻窗进来就为了爬床喊主人啊……】系统嘀嘀咕咕,悚然道,【你不会又被勾引了吧?】
它哭天喊地:【才走了个小白脸又来一个啊!怎么每个世界都有来和我争宠的啊!】
乐锦懒得理它,半晌没听见那妖修的动静,手上的缚索传来轻微拉扯感,她没了耐心,皱眉转头。
那妖修已经半跪坐起来,墨发散乱地垂落腰间。
他双手被缚着,还怔愣地去抚脖颈上被她掐出的红痕,神色却是一派珍重,好似在确认种种是梦是真。
不知是翻窗时不得章法,还是乐锦压制时无意牵扯,他胸襟处的衣料有些松散,因着方才的缺氧,呼吸还不大稳当,胸口的起伏也跟着有些急促。
一滴清莹倏地滑过眼下那点血痣,落入微敞的领口中,大概是短暂窒闷的生理性泪水,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
月色太晃眼,乐锦猛地转开视线,没由来地感到几分口干。
莫名的熟悉感潮水般向她涌来,乐锦闭了闭眼,摒去杂念,不去细想。
腰间剑感知到主人心绪起伏,晕头晕脑地以为要干仗,自动出鞘了半寸,又被她一掌拍回去。
那妖修被剑回鞘的声音惊醒,好似才反应过来她的命令,又或是其实压根没听清,只是见她好像要走,连忙要下榻跟上。
越慌越错,不知哪个动作,袖里东西丁零当啷掉了一地,两个小瓷瓶滚到乐锦脚边,有个玉扳指更是斜飞出去,乐锦随手一捞,拿在掌心。
那妖修怀里也有个物件将掉不掉,被他眼疾手快捧住,揣回心口处。他好像浑不在意满地的其它零碎,专注地一层层整理起衣物,以确保那物件不会再掉出来。
乐锦余光捕捉到是包着什么的绢布,但她对别人的宝贝向来没什么探究欲,只低头瞧了瞧恰好飞进她手里的扳指。
扳指的刻纹简洁飘逸,自有风流蕴含其中,她感觉有点眼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哦哦!乱春宗的门徽!难怪他上来就爬你床,肯定是要吸你精气!妖精邪修!】系统恨不得化为实体,亲自将这邪妖绳之以法。
乐锦这才想起这刻纹她何时见过。
四百年前,剑修榜前二十位剑修纷纷找上她要切磋。
他们要切磋,乐锦也不闲话,进秘境就拔剑。
而所谓榜单,其实也只是鼓励青年才俊大道争先的手段罢了,合体期以上的修士便不再被计入修界各类榜单。
二十修士里修为最高的三妙剑君足足有还虚期大圆满,在四宗以外的中等门派里当掌门宗主都足矣,被乐锦揍得落花流水,更莫提他人。
剑修大多是剑痴,酣畅淋漓地打下来哪怕败了也是心满意足,几个同使双剑的更是有所启发,决定回去精进单剑功法后再融会其中,不知怎地被以谣传谣,闹成了修界无人敢用双剑的局面。
总之,其余十九修士都点到为止地告辞而去,而乐锦准备探探各种秘境的运行方式,为不知何时到来的任务节点做准备,并未跟着出去。
谁料那三妙剑君也不走,狗皮膏药似地跟着乐锦,废话满箩筐,核心主旨只有一个:求大佬跟我回断鸿宗振兴宗门!
乐锦如今不用再扮演什么白月光角色,自然也没兴趣和任务之外的人有什么交涉,说烦了就揍他一顿。
一直揍到把秘境探索遍了,她也没找到秘境出口。
乐锦最烦这种要动脑子才能出去的地方,正巧三妙剑君又在念叨,她面色冰冷地拔剑,准备削这人一顿再捅穿秘境。
怎料三妙剑君被削到这一次忽而顿悟,就地迈入合体期,召来的天雷直接把秘境劈开了,半分没让乐锦自己费功夫。
在系统【剑修挨揍也能升级恐怖如斯】的感慨中,三妙剑君“不用动脑就能出秘境太好了!!”的嚎叫中,乐锦难得升起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反正气运之子最后也要拜入断鸿宗,有个身份方便她操作,乐锦一点头同意了跟着回宗,三妙剑君成了挂名的便宜师兄。
这大概勉强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幼年时研究所那个放错笼的男孩更多只能说是萍水相逢的玩伴。
她的浣熊也绝非朋友或亲人一词能概括,两个词的分量都有些不够,但乐锦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只好先掀过。
紧接着便是死后无数任务世界。
但彼时她是扮演的白月光,那些社会关系都是从任务与剧情而来。
系统觉得莲是她以本来面目交到的首个朋友,乐锦却并不认同。
一切开始是基于莫名的熟悉感和利用,纵容了他的错认,若只从这一点看,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过是乐锦耽于自己劣性的一段歧途。
但无数个时刻,面对莲时,她会感受一种欲念。
当乐锦立在姑山峪口乱石的阴影中,看到他为石丑夫缝肠时冷肃的面容,当乐锦一剑斩下施定世的头颅,转头对上他拨弦时沉静的眉,当乐锦被那人泫然的泪目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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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他误以为要被她厌弃的泣语。
那分欲念便多一分,与她面对浣熊时的有重叠,亦有她自己也咂摸不出的不同,浅浅淡淡的,不至于让她铭记,但也在这四百年间偶尔让乐锦困惑一下。
因此,莲对她究竟是什么,也只好先揭过。
乐锦的痕迹单薄至此,加起来只有这么几个数得出交集的人与非人,其中两个还如此模糊。
总之,作为乐锦本人认定的第一个朋友,三妙剑君自有其特权。
比如,在秘境里他每说五句话就会被乐锦揍一顿,回到断鸿宗,乐锦约莫能忍到十句。
初初进阶合体期的三妙剑君自然是意气风发,闭关巩固了境界后,当即决定下山云游一番。
再回来时,便是那副众人皆知的疯癫模样了。
乐锦早拿神识扫过,这人神智清楚得很,刚开始可能还有点真受不了,后面完全是发现卸下剑君的包袱格外轻松,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修炼修道亦修心,能让合体期修士差点有了心魔的人,乐锦也有几分好奇,在三妙剑君来倒苦水时,难得在他东拉西扯的时候没有直接拔剑。
三妙剑君对于从乐锦处得不到回应已然很是习惯,指尖沾了点茶水开始在桌上反反复复地画一个纹路,终于进入正题。
他语言混乱地讲了个故事,大概是他下山后遇到个情投意合的修士,欲结为道侣,女修便提出入一处红尘秘境历练。
三妙剑君失去记忆历经三世,每次都凭着近乎执念的本能寻到那女修,最后一世,他并未失忆,那女修却不知从何处出口离开了秘境,再也遍寻不得。
“他们都说我被乱春宗的邪修骗了,可她修的是专情道啊!”三妙剑君涕泗横流,哽咽道,
“我觉得是她失忆了,她又向来敏思,指不定是发现四周不对,想跳出虚幻再做打算,但那红尘秘境是已经飞升的上古修士留下的,融了一部分天道碎片,只要没过完一世,就是抓住漏洞出去了,也还是会保留秘境中的样貌和记忆。”
他指着桌上逐渐浅淡的茶迹:“这是乱春宗的印记,她毕竟在宗门生活的时间更长,哪怕失忆,说不定不自觉地就回去过。
乱春宗不受人待见,明面上寻不到,现在宗主他们又死活不让我下山找。”
三妙剑君最后嚎啕道:“师妹啊!你一定要记得这个纹样,遇到乱春宗的人就带回来让我问问啊!!”
他接下来便从石凳滑到地上发呆,时不时重复这句话,乐锦一言不发。
忍到第十句,终于在他偷偷摸摸要把鼻涕往她袍角擦时拔剑把人赶了出去。
这大约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乐锦看了一眼乱春宗的扳指,捡起滚到脚边的瓷瓶,拔开瓶塞,丹药香传来。
乐锦用不上丹药,也认不出,但她眼神扫过地上缩到巴掌大的丹鼎,大概也知道那妖修身上的始终萦绕的草木清香是怎么回事了。
男人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才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各种零碎放回袖中。
他似乎终于从见面伊始便如痴如狂的状态里脱离出来,青瓷小瓶被白玉般的指尖捻起,甚至显出几分贵气。
乐锦并不去帮他,垂眸看着他时不时伸手撩起头发的小动作,约莫是不想蹭上尘土。
“乱春宗的丹修。”听到乐锦的声音,他抬起头,因着被她下了禁制无法言语,只得仰着那双仍有些泛红的眸子望来。
乐锦一顿,将目光转向自己腕间,把那缚索的另一端绑紧了些,半晌才慢慢说完了未尽之语,“大比结束后,随我回断鸿宗接受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