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被宣城吞没时,妄川与浮山才回到宣府厢房。
这一次,并没有下人来请她们去宾堂。二人刚入屋不久,倒是有一行下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食盒玉盘。为首的老伯仍旧毕恭毕敬,垂首道:“二位贵客,请用食。”
食格一开,昨夜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已无迹可寻。下人们将六只剔透玉盘一字排开,菜色清雅精致,热气蒸腾,与昨夜那桌油腻腥腐的酒馔,简直不像出自同一座府邸。
妄川有些犹疑;她与浮山并未立马动筷。僵持间,她们听得屋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宣衡不知何时已站在檐下。夜色初沉,廊外阴影覆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姿罩得格外沉稳。他双手拢在宽袖中,冲屋内二人微微欠身。
“两位本家。”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风里,“城主府夜里风大,有时会有不长眼的野狗撞门。若是听见什么动静,还请二位多担待些。”
说罢,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二人,转身没入夜色。
浮山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低声道:“小师妹,他说的野狗,怕不是真狗吧?”
妄川垂眸思考片刻:“不太像。”
不论如何,这一顿饭二人总算吃得舒坦些。
用过膳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青瓦上,如同碎石滚落。整座宣城皆被雨声浸透,各家各户都融进一片昏沉水色里。浮山正大光明地盘腿坐在妄川厢房的地板上,半点没有回自己屋的意思。白日里二人探过东城门,破阵不成,又吃了蒸饼、听了一场说书,心绪虽缓了些,可宣衡临走前那番话,又压在了心头。
妄川倒没表现出多么在意,继续拿着巾帕一寸一寸擦着剑身。窗外雨声嗡嗡,剑身也随之低低和鸣。
浮山托着腮,忽然问:“小师妹,你说那说书先生讲来讲去,凡人一个也没成仙,这是不是说,红尘里的道本就修不成?”
妄川听出了他话里的忧虑。
“师兄。”她道,“若真如此,你从修红尘道那一刻起,就该原地道殒了。”
浮山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他把剥好的瓜子仁推到妄川手边,嘴上仍旧说着不着调的话,眼神却比之前清明许多。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砰!”
这声响压过滂沱雨声,却绝非惊雷,倒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妄川眼神一凛,反手推开半扇窗。狂风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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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雨水灌入屋内,桌上烛火被扯得将灭未灭。惨白电光一闪,她看清了雨幕里的人。
是白日里那个梵云宗修士!
他正拖着一柄未开刃的重锏,摇摇晃晃地走在院中。那铁锏黑沉沉地垂地,在地上犁出刺耳声响,钻得人耳膜发疼。一下人抱着藤筐,正匆匆从侧廊跑过,似乎刚去收回此前晾晒的物件。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只见白袍修士握锏的手随意一挥——咔嚓一声巨响,那下人的骨头竟被硬生生砸断了!年轻的身体破麻袋般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人连半点抽搐都没有,便彻底断了声息。
白袍修士提着锏走到尸体旁,抬起脚在那下人还算干净的裤腿上,慢慢蹭去靴底泥水。蹭干净后,他才仰起头,冲妄川与浮山所在的洞窗咧嘴一笑。
暴雨冲刷着他异常兴奋的脸,修士的声音灌满道炁,张狂地压过满城风雨:
“城主大人!”
“白日那杯茶没喝痛快,本座今夜特意带了几位仙长,来给您醒醒茶!”
他甩了甩铁锏上的雨水,放声大笑。
“反正这府里的人命,天一亮便又补得齐齐整整。不如趁夜里让大家听个响图个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