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妄川皱了皱眉,她从未听说过此等招式,“这是什么术法?”
“阵法不是寻常术法。”浮山道,“术法借人力,阵法借天地势。盗天地之机,夺造化之功,说的就是这个。”
见妄川紧锁眉头,浮山继续解释道:“师妹,天下阵法,皆可归位于十二母阵——据传,这是由八百多年前的阵法大师阙衍推演出来的。”
“十二母阵?”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极一类,太一一类,两仪分阴阳,六变分幻、困、杀、御、聚、移,万物又分微尘与生灵。合起来,正是十二母阵!”
浮山搓了搓手心:“而在阙衍仙师的阵法札记里,这十二母阵各有其破阵方式,所以——天下阵法各异,可只要找准了母阵,就能沿用母阵的破阵要旨,一举破阵!”
浮山说着说着,开始摇头晃脑背诵起来:
“无形莫放炁,重炁劈阴阳。
阳极藏寒针,阴极送火芒。
幻困杀御聚与移,五行截处断流长。
铜石吃炁撑破腹,血肉回身咬皮囊。”
妄川默念一遍,了然于胸。
“师尊当年逼我背这母阵口诀,背错一字便打手板,”浮山露出苦哈哈的神情,“你看,我这手上的老茧就是这么来的。”
妄川:“……”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纸上背是一回事,真正破阵又是另一回事。师尊说,等我突破到三炁境,能肉眼目睹万物的道炁时,才有机会独自破阵,没想到今日就给我们撞上了!”
浮山摩拳擦掌,眼底没有慌乱,只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现在,我们先用三步探阵法来探清此处的阵法母阵!”
“三步探阵法?”
“三步探阵,正所谓探夷、叩希、触微!小师妹,你看我的——”
话音刚落,他俯身从墙根扯下一把枯草,掌心道炁一压,枯草上先浮起一缕白雾,继而草色发黄,火舌倏地舔上草尖。
浮山把燃烧的草往门上一拍,只见火光炸出颤栗的群色。
“第一步,探夷。如果火光触碰到阵法,骤然熄灭,那便是无极阵;如果火光没有消失,而是坠入地底,那便是太一阵;若燃成熊熊大火,或反倒阴寒入骨,则是两仪阵。眼下,火光接触这处阵眼,竟是五光十色,那只能说明这是六变阵!”
妄川也学着浮山的样子,簇了一团火扔进阵里,只见枝状群色迸发而出,继而委身于泥。
这便是阵法?
妄川把手触上去。掌下朱门明明坚硬,落在她的感知里却像隔着一层芦絮。道炁灌入,被那层柔软之物托散,半点也冲不开。
“六变阵……听上去像是有六个阵法。”妄川若有所思。
“小师妹,你直觉真准!”浮山拍腿叹道,“六变阵确实是细分为幻阵、困阵、杀阵、御阵、聚阵、移阵。既然我们分辨出了是六变阵,那就跳过叩希,直接最后一步,触微!”
浮山瞧见门侧有一口黑陶水瓮,屈指一引,便从瓮中挑出一线水,往阵面上一掷——那线水触上朱门,竟没有散开,反而首尾相衔,缓缓结成一只圆环。
“这就是触微!”浮山神情激动起来,“阙衍仙师的阵法手札有言:触微有象。水显虚影,是幻;水凝冰针,是杀;雾化为聚,遁失为移,碎成分明水珠,则为御!如若皆非……”
妄川闻一知十,几乎不待浮山说完,便已应声答道:“那便是困阵。”
“对!”浮山脸上尽显破局成功的得意劲儿,“现在不管它底下是烂皮烂瓤,还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咱们直接照着对付困阵的法子,掀它的盘子!这头一步嘛——呃……”
妄川看向他:“头一步是什么?”
浮山支吾半晌,耳根一点点红起来:“我忘了……小师妹我一想到破阵法子脑海里就闪过好多文字……”
“文字?”
“呃,比如说……首先!架起铁锅,下荤油爆香,将阵眼丢入锅中炸至两面金黄,待其滋啦冒油,隔壁辟谷三年的符修都馋得连夜还俗!!”
“……”
“……然后是跟这阵法论论江湖义气!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咱们就跟阵眼斩鸡头烧黄纸,拜个异姓同门!小师妹你快跟我一起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解。没准这阵法一感动,自己就把生门敞开了呢!”
妄川拇指一推剑镡。
“我错了小师妹!我不说闲书了!我实话告诉你,其实当时三长老讲破阵要领的时候,我睡着了没听到……”
“怕睡的是能睁着眼,在书案底下翻看市井话本的清醒觉吧。”
“……”浮山痛彻心扉,“小师妹,虽然是实话,但这话说得怎么比你的剑气还扎人肺管子呢……”
妄川叹了口气,懒得再听他胡扯:“那你还记得一般破阵破的是什么吗?”
“一般的倒记得。”浮山赶紧绞尽脑汁飞速回忆,“长老说过,破阵万变不离其宗,破的终究是道炁。也许意思是……我们要从炁路下手?”
破阵就是破炁?
妄川开了霜花眼,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可上面什么也没有,她看不见炁路,也看不见阵眼。
肉眼凡胎如何知晓道炁的存在呢?
杀了官马以后,差役给她上了木枷。她曾盯着那副木枷看了许久,想从上面找出马儿体内那种荨麻般的东西。可木枷没有荨麻,差役没有,狱卒也没有。只有她的手腕被磨得发痒发麻。
湿冷的县狱里,她梦到了死去的家主。
家主为她种下无情道种,于是成为修士的渴望也像一枚骨钉扎在身体里,让她无法忘怀。道种一动,她的骨头便咔哒咔哒地响。
她又梦见隆冬的廊沙乡。霜月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墙洞。哪怕迷相收留了不少乞儿,仍有人只能躲在偏院墙角,偷砍后院的竹节生火取暖。竹节被火逼到极处,忽然炸开,靠得最近的小乞儿半张脸都被炸得血肉模糊。她忽然与竹节共感;原来眼睛就是悬垂的竹节,得被逼到将裂未裂,才能看见炁。
如何让眼睛变成将裂未裂的竹节呢?
她醒后,独自琢磨了许久。杀官马那日,与眼下原也没有多少不同。一样的饥肠辘辘,一样无人同她说话,一样的无人在意。
噢,她想到了。
一定是境遇不同。她想。
那日马蹄踏下来时,她几乎要死了,但她还是活了下来。
一定是这生与死的区别,成为她看到道炁的契机。
她于是无比坦然地等着死亡降临。
可死亡没有来,她被送去当了试药童子。不过——万幸。在乱葬岗,她看见了小厮体内流动的炁。也就是那一日,她终于从无情道法里摸索到能自由开启霜花眼的法门,并逐渐习惯那种眼珠酸胀、几欲裂开的痛苦。
托此的福,浮山与她同为五太境修士,看不到道炁,但她能看到。霜花眼看世间万物,像剥皮去肉,直看其骨。修士有炁,凡人有炁,草木鸟兽亦有炁。只是修士的炁成脉络,凡物的炁多散漫清浅。
可阵法不一样。在阵法面前,她碰了壁。
这里什么都没有。
妄川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浮山身上。
霜花眼中,浮山不再是皮肉骨相,而是一团流转不息的明亮道炁。那些鲜活的脉络在他血肉下奔行,有可循之迹。
她收回视线;朱漆大门仍旧死灰一片。
妄川忽然明白了什么。霜花眼看炁,原是剔骨去肉。活物有血肉脉络,有一层温热生机裹在外头,霜花眼便是剥开这层生机血肉,见其底下道炁。
可门不是活物;
黑陶水瓮不是活物;
城主府的墙也不是活物。
它们没有温热的套子,没有生机可以被剥离。
用一双死寂的眼,去凝视一块死寂的木头,除了死寂,还能看出什么?
妄川垂下眼睫,眼底霜气微微一滞。
原来无情道也有照不透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抬手按上朱漆大门。
既然看不见,那她就自己找出来。
妄川催动丹田道炁,将一缕炁引至指尖,缓缓吐入门中。道炁离体的瞬间,神识也随之探出。可那缕炁一触阵面,便散得无影无踪,像一蓬被风吹开的蒲公草,未及深入,便已消弭在门里。
妄川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几乎是将丹田里的道炁硬生生掼了出去。道炁撞上门面,仍旧无声散开。
她仔细思量了一番。
道炁离体之后,没有经脉约束,没有肉身盛载,便像离了河床的水,四下漫流,未到阵里,先已溃散。
活物为何不同?
兴许,活物有肉身为器,有经脉为路。道炁在其中流转,才有形迹。
既如此,她便给自己的道炁一个形状。
妄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霜花眼里,她掌纹之下隐约流淌着细密炁迹,犹如——
荨麻。
她第一次看见炁时,它便长成荨麻的模样,匍匐蔓生,细刺密布。后来她见过许多人、许多兽的炁,形态各异,可到此刻,她最先想到的仍是荨麻。
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炁推出去。
道炁凝在指尖,慢慢收束缠绕,拧成荨麻根须。它细腻而坚韧,像从墙根砖缝里钻出来的麻根。
荨麻向朱门伸去,这次竟没有消散!
可它却被挡住了;好似触到一块严丝合缝的石板,如何也破不开。妄川引着那缕荨麻须根贴着门面游走,一寸一寸摸索,试图寻出缺口。
没有。
妄川神情愈发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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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就在她几乎要收回道炁时,那缕须根探至门缝右下角,忽然微微一陷。
若非那一瞬的凝滞,她几乎以为只是错觉。
妄川屏住呼吸,将所有心神都系在那根须上,继续往里探去。
里面仍有阻隔,又有一层看不见的“石板”!
她心一横,收回半寸,旋即将那缕荨麻须根猛地往软陷处一扎。
妄川瞳孔骤缩。
须根像被卷入一道无形水流,猛然朝西侧收拢。
不……
这种感觉……
她忽然想起方才浮山摇头晃脑念的口诀:“幻困杀御聚与移,五行截处断流长。”
难道说,她方才触碰到的不是“石板”,而是这阵中炁流?!它们排斥外来的道炁,便将一切推回阵外;而那处软陷,或许就是炁流转折的口子!
困阵的要诀重在闭合。先前探阵时,水流便呈合拢的圆环。若能找到每一处转口,将它们一一反拧回去——
这困阵,或许便能破开!
心念既定,她凝神屏息,将道炁寸寸压入阵中,如盲人引线,于关窍处强行逆转流向。
待第三道支流被生生倒逼时,主脉的去势顿生涩滞。原本顺势而下的暗流,竟在几处岔口激起旋涡,活像一条潜在门后的暗蛇,被人掐住七寸反拧成结。
第四道、第五道!
妄川丹田渐空,指尖那缕荨麻须越来越细,刺毛几乎脱尽,全凭一口气撑着。
第六道支流逆转的刹那,主脉终于断了。那闭合成环的炁路,犹如一匹被六方巨力同时抽丝的锦缎,经纬尽毁。原本一往无前的暗河再无归向,狂乱的道炁在阵内无序翻涌,终是寻了最薄弱的一处轰然泄去,直冲朱门之外。
朱漆大门嗡然震响。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探手推去,沉重的朱门竟如轻薄蝉翼般,訇然敞开!
此方困阵——破了!
在浮山眼里,小师妹这等资质,就算搁在茶馆先生拍断醒木的评书里,那也是绝无仅有的仙骨。
他方才不过是稍稍拨了下“破阵即破炁”的灯花,小师妹倒好,闻一知十,连磕巴都不打。眼皮一阖一掀,五指这么一捻——“哐当”一声,死局就被她拧转成生局!
他虽没修出直接看清道炁的法眼,可好歹也是个太极境的底子。方才门上那股子阴沉阵炁和师妹体内蛮横道炁一撞,激得他寒毛倒竖。
老天!小师妹才太始境啊!破境跟喝凉水似的就罢了,悟性还这么拔尖,连道炁都霸道得不讲理!
浮山咂巴了一下嘴,心里不禁感慨:想他也是宗门里叫得上字号的弟子,搁在小师妹跟前一比,活脱脱成了个提鞋跑堂的杂役。可一想到这样的天才是他的小师妹,一股“咱宗门这回真是洞府冒了青烟,捡着个镇派之宝”的狂喜淹没了其他的情绪。
可这股喜气没持续多久,他心里忽地打了个突。那些市井评书里“逆天破局、必点天灯”的桥段,潮水般涌了上来。
“小师妹,你这手也太神了!”浮山几步凑上前,嘴皮子利索得像崩豆,“可你赶紧给师兄交个实底,这阵破得太顺,你没动什么折阳寿的邪法吧?话本上可都说了,这种越境蹚大阵的手法,不是烧阴寿就是借阴债。你可千万别为了开这一扇破门,去跟什么不知名的脏东西画了血押!你要是此刻气血翻涌、五脏发虚,立马吱一声!师兄就是去滚钉板、蹚火海,也得去把这亏空替你平了!”
妄川嘴角抽搐了下。她有时候真想扒开大师兄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泡着茶馆说书先生的剩茶根儿。
“没折寿,没画押。”妄川道,“走。”
待二人奔出府邸,城中晨鼓方歇。天色蒙蒙亮,早市初开,街巷里渐有人声。二人避开人群,疾行至城门下。
奇怪的是,宣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妄川心底闪过不好的念头。
浮山率先出掌,炁劲落在城门上,门板纹丝不动,反倒是四周空气微微一荡,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浮山脸色一变:“糟糕!又是阵法?!”
兴许是闹出的动静不小,已有几名百姓朝他们望来,只是没有昨夜的狂热,眼里更多是困惑与好奇。
城主府的朱门不过一座府门,且府中之人死尽,她二人有足够的精力与耐心寻炁逆转支流。可眼前这座城门,远非朱门可比。更麻烦的是,四周百姓渐多,若当众暴露修士身份,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她正思量对策,浮山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师妹,你快看!”
只见一名老仆从香料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纸包的香料。他身上仍穿着宣府仆役的青灰短褐,沿着长街,步履稳健地朝宣府方向走去。
浮山紧张地低声喊道:“那不是领咱俩去宣府客院的老伯吗!”
“他夜里……不就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