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63. 第六十三章
    六月十三清早,新桶开了盖。

    昨日收铺时,桶里应当还剩二十二斤冰。周砚平重新过秤,称出十九斤八两,一夜只化了二斤八两。

    水槽没有堵,接水的浅盆里只有薄薄一层冰水,夹层里的稻壳仍是干的,桶底也没有渗漏。

    何春酿看过秤上的数目,便让周砚平把余冰重新放回去,“这桶不错,今日够用了。”

    这一句说完,几个人便各自散开,二百二十文做回来的桶既然存得住冰,也不必再围着它看。

    后院还有米要磨、豆要煮,前铺的桌凳也等着擦。冰能不能挣钱,终究还得看今日有多少客人愿意掏钱。

    张五娘把门边的价牌全收进来,拿湿布擦去昨日的字迹。

    何春酿揭开几只陶罐,昨日青梅薄荷饮卖得快,青梅汁还够一桶。

    紫苏叶已经用尽,今日不再做紫苏饮。桂花豆子汤前两日停过一回,倒可以重新煮上。

    甘草水是铺中和码头都要的,仍旧不能少。

    梅子冰木莲照常做两盆,绿豆米糕则只做三盘,铺中留两盘,赵二带走一盘。

    张五娘蹲在门边重新写牌子:

    梅子冰木莲,五文。

    青梅薄荷饮二文,加冰三文。

    甘草水二文,加冰三文。

    桂花豆子汤,三文。

    蜜水青梅,四文一碟。

    绿豆米糕,一块三文,两块五文。

    她写完以后,抬头问道:“掌柜的,豆子汤要不要添冰?”

    “豆子熬得软,放凉便能吃。”何春酿道,“硬添几块冰进去,化开以后只剩一碗淡水,不值多收那一文。”

    何记开门不久,第一拨客人便来了。

    附近做工的人大多认得价牌,有人仍旧掏两文买原来的甘草水,也有人看一眼后头多出来的一文,改要加冰的大碗。

    冰饮用的是新添的粗陶碗,饮子比原来多一勺,再放三块大小相近的碎冰。碗壁很快便凉下来,端在手里也能觉出不同。

    青梅薄荷饮卖得尤其快,原价只要两文,多添一文便能喝上一大碗冰的,许多人都舍得。

    临近巳时,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来。

    两个孩子一进门便盯住了价牌上的“加冰”,一人拉着妇人的一只袖子,都说要喝冰青梅薄荷饮。

    妇人摸了摸钱袋,只买了一大碗,又让张五娘拿只空碗来。

    她把饮子分成两份,大碗里的饮子原本就多,两只小碗都能盛上不少,只是冰块落下去,一边三块,一边两块。

    两个孩子低头数过,立即不肯了,“他那边多一块。”

    “我的这一块大。”

    “大的也没有两块大。”

    妇人拿着勺子来回拨了几次,拨到哪边,另一边便不满意。周围的客人本来各喝各的,听见两人争冰,也都转过头来看。

    何春酿听得头大,取来冰凿,将最大的一块从中间敲开,两边各添半块。

    两个孩子又数了一遍,总算低头喝了。

    旁边有个老汉笑道:“不过几块冰,倒分得比家产还仔细。”

    妇人将空钱袋重新塞回袖中:“他们若真有家产可分,我也不必为了三文钱,在这里听半日官司。”

    店里笑过一阵,事情便过去了。

    张五娘收拾空碗时,小声问何春酿:“方才再添一块,也不费事。”

    “不是费事的问题。”何春酿道,“一碗该有几块便有几块。客人自己要分,我们替她分匀就是,不能每回有人多带一个孩子,何记便多添一份。”

    张五娘点点头,把冰凿重新放回木桶旁。

    这一日,青梅薄荷饮不到申时便见了底,何春酿收起价牌,后来的客人只能选甘草水、桂花豆子汤和梅子冰木莲。

    有人专为冰青梅饮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仍旧坐下要了冰甘草水。

    新桶里的冰一直用到傍晚,还剩九斤多。

    何春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三十斤冰隔日送一次,第一日能卖冰饮,第二日仍够铺中周转。若哪天生意格外好,提前去冰行添一块便是;若余得多,也能在前一晚捎话,叫人推迟一日。

    从此,何记门前的价牌便没有完全相同过。

    有一日紫苏叶送得新鲜,何春酿便熬了紫苏饮,桂花豆子汤停一日。紫苏饮原价四文,加冰五文,喜欢那股香味的人不少,午后便卖完了一桶。

    第二日再来的客人没有在牌子上找到,站在门口问道:“昨日还有冰紫苏饮,今日怎么没了?”

    张五娘正在摆蜜水青梅,老实答道:“真对不住,今日没收着好叶子。”

    “那明日还有吗?”

    “明日要看送来的是什么。”

    客人觉得这间铺子做生意很没有准数,嘴上抱怨两句,仍旧坐下喝了一碗冰甘草水。

    何春酿在后厨听见,没有当面解释,等那一拨客人走后,她才将昨日剩下的几片紫苏叶拿出来。

    叶边已经发蔫,颜色也暗了,这样的叶子勉强熬进锅里,香气不足,还会带出一股闷味。

    何春酿将叶子丢进装菜根的竹筐:“往日卖多少做多少,早市上碰见好的便买,碰不见便算了。如今倒有人专程来找,日日这样也不是办法。”

    周砚平翻了一页账册:“紫苏叶和薄荷都不能久放,买多了要坏。可每回临时去早市找,也未必能遇见好的。”

    “你有什么主意?”何春酿问。

    周砚平道:“南市有个许娘子,专卖紫苏、薄荷、藿香这些香草。我前几日问冰行时经过她的摊子,叶子收拾得干净,也比零散菜贩手里的齐整。”

    何春酿道:“齐整是一回事,送到铺里还是不是那个样子,又是另一回事。”

    周砚平回道:“我先同她说清楚,何记隔一日要多少,前一日让人捎话。叶子要清早割下,送来时若蔫了、烂了,便不收。价钱比早市零买略高一些,但不用每日出去碰运气。”

    何春酿想了一会儿:“行,明日先让她送一回紫苏,我看过叶子再定。”

    第二日清早,许娘子送来两把紫苏。

    叶子连着短梗,用湿布包着,揭开时仍旧青翠。何春酿逐片翻过,没有烂叶,也没有拿老叶压在底下充数,才照先前说好的价钱付了七文。

    早市上零散买两把,只要六文。许娘子多收一文,却要清早采叶、挑拣干净,再亲自送到何记。如果往后的叶子都有今日这样,何春酿便觉得这一文花得不亏。

    当日,冰紫苏饮重新挂回价牌。

    昨日抱怨的客人果然又来了,站在门口看见那几个字,进门便道:“今日总算有紫苏饮了。何掌柜,你这铺子赚不赚钱我不知道,脾气倒是比酒楼还大。”

    何春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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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给他盛了一碗:“酒楼家大业大,一锅做坏了还有别的菜。何记只有这几只锅,坏一锅,今日便白忙。”

    客人听完,也没再抱怨,低头喝了一口。紫苏香气清透,冰块浮在碗里,比前一回喝到的还要爽口。他喝完以后,又替家里人带了一碗不加冰的。

    从这以后,紫苏叶便由许娘子隔日送来。何春酿不必再每日去早市一摊一摊挑,今日有没有紫苏饮,也终于不全靠运气。

    另有一日,青梅用得只剩半篮。

    张五娘觉得青梅薄荷饮好卖,少做可惜,便问能不能多添些水,仍旧熬满一桶。

    何春酿尝过青梅的味道,还是只做了半桶。

    那日午后,青梅薄荷饮果然早早卖尽。外街来的客人进门便找,听说没有,还不肯相信,“旁人都说何记三文一大碗,怎么我来了便没了?”

    旁边坐着的常客替张五娘答道:“何记昨日卖,今日也卖,只是你来得晚。明日卖不卖,还得明日来看。”

    来人听得稀奇,最后点了一碗梅子冰木莲,吃完又带走两块绿豆米糕。

    何记每日的价牌一换,附近人也渐渐养成了习惯。

    有人路过时先站在门前看一遍,见有喜欢的便进去。也有人原本奔着桂花豆子汤,进门发现换成芝麻米浆,坐下以后照样喝得干净。

    甘草水一直供得上,码头上的脚夫也早已喝惯。冰饮的名声传过去以后,便有人托赵二来问,码头上能不能也卖凉一些的甘草水。

    何春酿没有另备碎冰,只将送往码头的甘草水熬得比平日略浓。等饮子彻底放凉,再往桶中添入冰块,临出门前才封好桶盖。

    一路推到码头,冰虽会化去大半,却正好将浓甘草水冲淡。到地方时已经比刚出铺子时少了几分凉意,却仍远胜从前的常温饮子。

    “这桶到了码头便照三文一碗卖。”她道,“若冰已经全化了,饮子也不凉了,便收回原来的两文,不能还拿冰饮的价钱糊弄人。”

    何记铺中的冰饮一天卖得比一天多。

    大碗不够用,午后最忙时,张五娘刚洗出一摞,前头便又有人等。

    周砚平连着看了几日,自己去了窑铺,订了二十只新碗,碗口比原来的宽一圈,共收三十六文。

    碗送到何记时,他逐只敲过,又倒水试漏,挑出一只声音发闷的,让窑铺伙计重新换过,才交给张五娘烫洗。

    铺中采买的事渐渐全落到了周砚平手里,少了一桩压在何春酿肩上的事,她便能把更多心思放到每日的饮食上。

    六月十九收铺后,何春酿将张五娘叫到桌边。

    张五娘五月十九正式进何记,到这日正好满一个月。照先前说定的,她每月工钱二钱,其中一钱交到她手中,另一钱抵赎身时欠下的五两。

    何春酿将一串铜钱推过去,又翻开另一本债账,“这一钱你自己收好。另有一钱已经抵在债里,还剩四两九钱。”

    五娘把到手的钱仔细收好,笑道:“明日正好去买双厚底布鞋。旧鞋底已经磨薄了,踩过湿地,总觉得凉气往脚心里钻。”

    何春酿点头:“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我也要上街添置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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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前余二两三钱二十三文。

    六月十三至十九日,七日共增二两七钱三十九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五两零六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