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50. 第五十章
    张五娘在何记睡的第一夜,睡得不踏实。

    夜里有些闷,窗子半开,偶尔进来一点风,吹得旧布帘轻轻晃。

    床虽窄,被单也旧,但洗得干净,盖在身上有一点干草和皂角的气味。

    张五娘躺在里头,眼睛闭上又睁开。

    她听得见正屋里何春酿翻身的声音,也听得见西角小杂屋那边周砚平咳了一声。灶间偶尔有木柴轻轻裂响,像这间小铺子夜里也还在慢慢呼吸。

    这一切都太安静了,没有刘婆子的骂声,没有刘二郎半夜踢门叫她烧水,也没有人隔着窗子喊她起来拿夜壶。

    她反倒不敢睡得太死,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

    何春酿推门出来时,见后院水缸已经添了水,灶前灰也被掏过了,廊下昨日搬出来的旧竹筒按长短排在墙边,连空瓮上的浮灰都擦了一遍。

    张五娘正蹲在水缸旁洗木盆,袖口湿了一截,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何掌柜。”

    何春酿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没说话。

    张五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忙道:“我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我想着天还早,铺子里总有活要做,就先把院子收拾了一下。”

    “你就差把何记拆了重装了。”何春酿哭笑不得,“五娘,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张五娘怔了一下:“我睡了的。”

    周砚平从屋里出来,张五娘见了他,忙又低头叫了一声:“砚平哥。”

    何春酿伸了个懒腰,“既然都起来了,那咱们吃早饭之前先把事说清楚吧。”

    门板还没全卸,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

    何春酿把账簿拿出来,钱匣摆在旁边,又让周砚平去取昨日那张字据。

    张五娘坐在长凳上,手指头攥着衣裳下摆,脸上写满了局促。

    何春酿翻开账簿,“五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雇你做何记的伙计。每月二钱银子,管吃管住。”

    张五娘点点头,“何掌柜,我愿意的。”

    说到这里,何春酿才把昨日那张字据摊开,接着往下说:“现在说这五两,刘家昨日收何记五两,已付三两,余下二两,两个月内补齐。周砚平,这五两银子,是由你出,还是五娘出?”

    周砚平道:“由我来出。”

    张五娘立刻道:“这样不成。”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吓了一下,可话既出口,便不能再收回去,“砚平哥,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再让你出钱了。”

    周砚平低声道:“阿禾,你爹从前照应过我。你这些年在刘家受苦,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张五娘摇头,她平日里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可这一回却很坚决,“那不是一回事。我爹照应你,是我爹的事,我不能拿这份情分换银子。五两不是小数,你替我出了,我以后在你面前也抬不起头。”

    张五娘又看向何春酿:“何掌柜,我知道自己才来,说这些话像不识好歹。这五两银子,我要自己还,能不能从我的月钱里扣?”

    外头有人挑着菜担经过,担钩轻轻响了两下,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又很快远了。

    何春酿拿起炭笔,写写画画,“你每月拿二钱,全部用来还账,满打满算也要二十五个月。”

    张五娘怔住,她还没转过弯。

    何春酿继续算:“二十五个月,就是两年零一个月。你在这两年零一个月里,身上没有一文钱,所有月钱都拿来抵账。你觉得这样也成吗?”

    张五娘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知道五两很多,却没有把它想成这么长的一段日子。

    何春酿又道:“你觉得行,我也不会让你这样还。人身上不能一文钱都没有,我每月给你发一钱,你去买针线鞋袜好,攒着也行,那是你的钱。”

    周砚平接话,“若每月只抵一钱,就是四年零两个月。”

    张五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周砚平眉心微动,刚想开口,被何春酿一眼瞪了回去,“你先别说话,让她自己想。”

    周砚平便把话咽了回去。

    何春酿看着张五娘,缓缓道:“五娘,有骨气是好事,但四年零两个月,很长。”

    张五娘想了又想,像是下定了决心,“何掌柜,我还是想自己还。”

    何春酿点头,“行,那这事就定下了。每月二钱月钱,一钱给你自己留着,一钱抵账。以后你想走,我也没意见,到时候再把账重新清一遍。”

    她把账簿合上,伸手往柜台上一拍:“账说完了,先吃早饭,准备开张。”

    周砚平闻言起身去卸剩下的门板,门一开,外头的热气便涌了进来。

    何春酿没有再多嘱咐张五娘,只把她往旁边一指:“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周砚平,慢慢来。”

    张五娘颇严肃地点了点头。

    何春酿转身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盆热粥,两碟咸菜,还有昨夜剩下的半包蒸饼。

    周砚平搬了三张小凳过来,五娘见他俩坐了,这才慢慢坐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

    何春酿把蒸饼掰开,自己拿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给周砚平:“吃快些,今日开得晚,一会儿人来了,别站在柜台后头装斯文。”

    周砚平接过蒸饼:“嗯。”

    何春酿道:“你嗯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早饭吃得快,何春酿收了碗,又进后厨去看锅。

    甘草水已经煮开,酸梅饮也滤好了第一遍,木莲冻还镇在井水里,等日头再高些,正好切来卖。

    前铺这边,周砚平把钱碗摆正,竹筒排齐,粗瓷碗从架上取下来,一摞摞放到柜台旁。

    张五娘不用人催,已经拿了抹布,把临门那张小桌擦净,又顺手扶正了桌边的小凳。

    她干活利索,眼里也有活。只是每做完一样,便会下意识看一眼周砚平,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合不合何记的规矩。

    周砚平道:“前铺这些事,你看见了就做,不用总是看我。”

    没多久,第一个客人便进来了。

    来的是胡娘子,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额角被日头晒出汗,一进门便道:“周账房,今日开得晚啊。我从巷口走过两回,门板都还没卸。来一碗甘草水,我先润润嗓子。”

    周砚平刚收下两文钱,五娘已经盛了一碗甘草水,递到胡娘子面前。

    胡娘子把甘草水接过去,喝了一口,像只是随口闲谈,“你们如今生意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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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该添个人了。”

    周砚平把铜钱放进钱碗里,“她刚来,许多事还要慢慢学。”

    胡娘子笑道:“谁不是慢慢学的?何掌柜刚接铺子那会儿,也把酸梅饮熬得一日酸一日甜的。”

    后厨里传来何春酿的声音:“胡娘子,亏你还喝着我的甘草水,不许拆我的台。”

    胡娘子又看向张五娘,语气温柔:“铺子里忙归忙,总比待在不讲理的人家里强。何掌柜心肠好,你跟着她,不会吃亏的。”

    张五娘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胡娘子把碗放回柜台上,又摸出四文钱来:“再给我打一筒甘草水,我带回去给家里那口子。水钱两文,竹筒押两文,我没算错吧?”

    周砚平收下钱:“没错。下回还筒,退两文。”

    胡娘子笑道:“我还不知道?我是说给新伙计听的。”

    张五娘站在旁边,脸微微一热,心里认真记下了。原来店里喝和带走,是两样算法。

    胡娘子刚走没多久,罗娘子便挎着小篮子来了。

    她原是来问今日有没有要外送的饮子,进门时嘴里还嚷着:“何掌柜,绣坊昨儿说要酸梅饮,今日还要不要我送?如果要送,早些装好,我一会儿还得去买豆腐。”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便慢了些。

    前铺里,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张五娘正把胡娘子用过的碗收进水盆,又顺手擦了桌面。她动作利落,见罗娘子进来,还低声唤了一句:“罗娘子。”

    罗娘子应了一声,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

    铺子里多了一个人,许多细碎活便有人接了。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不是不高兴,只是突然觉得,何记往后未必还像从前那样,时时都缺她这一双腿。

    她笑还是笑着,只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门便先坐下。

    周砚平把刚收下的铜钱放进钱碗里,道:“罗娘子来得正好,绣坊要六筒酸梅饮,何掌柜在后头滤,劳烦你等一会儿。”

    罗娘子听见这话,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才慢慢放下去,嘴上却道:“我就知道,你们何记找我准没轻省事。”

    何春酿从后厨探出头:“给钱的,哪能轻省?”

    罗娘子问道:“给多少?”

    “照旧。”何春酿道,“绣坊那边远些,多给你一文。”

    罗娘子这才把篮子放到柜台边:“这还差不多。”

    张五娘站在旁边,像是想帮忙,又不知该不该插手。

    罗娘子看见了,便道:“你先把铺子里的活做熟练,外头送饮子的门道多,回头再教你。”

    张五娘忙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摆摆手:“谢什么,各人吃各人的饭。”

    何春酿端着酸梅饮出来,“说得好,各人吃各人的饭,所以你赶紧把绣坊这趟跑了,回来还有下一趟。”

    罗娘子笑骂:“何春酿,你是真会使唤人。”

    周砚平把六只竹筒一一摆好,等何春酿装满酸梅饮,又替罗娘子数了一遍,“六筒。”

    罗娘子提起篮子:“知道了,周账房。”

    她这一声“周账房”叫得顺口,出门时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