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诱春欢 > 26. 心悸2
    “我来。”宋楚风说着,已很自然地绕进柜台后,动作不甚熟练,却万分小心地帮她归置散放的医书、脉案,将狼毫笔一支支插入青瓷笔筒。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未及收回的手背,温热,一触即分。

    崔莹在角落瞧着,悄悄抿嘴,被沈亦娴余光扫到,忙低下头,假装奋力捣药。

    不多时,一应收拾停当。

    宋楚风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引着她往外走,声音放得低柔:“小心门槛。”

    他的体贴细致入微,却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令她不适。

    沈亦娴心中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在他这般小心翼翼的珍重下,似乎也被抚平了一个小小的结。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宋楚风先一步上前,亲自打起厚重的车帘,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

    沈亦娴看着那只手,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

    就在这片刻的凝滞间,宋楚风的手已向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上车。”他声音放得更柔,眼里带笑意。

    沈亦娴终究没有挣开,借着他的力道,登上马车。指尖相触的温热一触即分,她迅速收回手,坐进车厢内侧的阴影里。

    宋楚风嘴角弧度加深,利落地跃上,在她身侧坐下。

    车厢不算宽敞,他刻意保持了半臂的间隙,但那清冽的、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依旧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侵占着每一寸空间。

    马车缓缓驶动,宋楚风侧过头,目光落在沈亦娴微垂的侧脸上。

    跳跃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漏进几点,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鼻梁秀挺的线条没入朦胧,唇是天然的嫣红,微微抿着。

    她今日着了身淡霞色的衣裙,像暮云边最后一抹温柔又明艳的霞彩。

    他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又重重敲在胸腔,寻着话头,想打破这令他心慌的沉默:“娴儿可知,今日在宫里,遇见我小舅了。”

    沈亦娴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依旧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膝上的衣裙,声音清淡:“郁侍郎?”

    她清楚地记得,沈亦晴谈及他时,那媚眼含羞的鲜活模样。骄傲如沈亦晴,能入她眼之人,想必是极好。

    “嗯。”宋楚风点头,“他不过长我一岁,如今已是刑部侍郎,此番宁州立功回来,只怕不日便要升任尚书了。”

    他压低声音,朝她凑近了些,气息拂动她鬓边细软的碎发,仿若急着分享秘密的孩童,“不过我小舅那人,能耐是顶天的,就是为人……太过古板严肃,终日里没个笑模样,无趣得紧。我幼时见着他,都恨不得绕墙根走。”

    沈亦娴静静地听着,眼前却无端浮起另一张脸,清冷如终年不化的雪,眉眼深邃,没什么表情。

    古板?无趣?她想起苏州别苑,晨光暮色里,那人蒙着眼,却能精准捉住她作乱的手,气息灼热地碾过她的唇,哑着声说她“学得倒快”……

    “你这般编排长辈,”她终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灯火跃入她眸中,漾开一点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微光,唇角弯了一下,“他也不曾训你?”

    她这一眼,很浅。宋楚风看得怔住,心头像是被极软的羽毛尖端,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酥麻顺着脊椎窜开。

    他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天然嫣红的唇瓣,喉结上下滚动,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意直冲头顶。

    “娴儿……”他声音低了下去,裹着不自知的喑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她倾近。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辨的渴望与情动,“你……真好看。”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年轻男子灼.热张扬的气息,将她笼罩。

    沈亦娴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偏向另一边,避开了那渐近的唇。

    明明是这样一张同样年轻俊美的脸,本该是她喜欢的好样貌。更何况他待她极好,甚至为她收敛了往日的风流性情,不再像从前那般纨绔不羁,况且,他们名义上还是未婚夫妻。

    行这般发乎情之事,本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另一张脸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暧昧的空气骤然凝滞,绷成一根细弦。

    恰在此时,马车稳稳停住。外面传来车夫刻意放得平稳恭敬的声音:“世子,沈小姐,侯府到了。”

    宋楚风动作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浓重的懊恼,旋即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朝外扬声,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断的、欲求不满的烦躁:“知道了!嗓门这般大作甚!”

    沈亦娴因他这突如其来、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凶劲而愣了一瞬,随即,方才绷紧的心弦莫名一松,竟从心底钻出笑意来。

    她抬眼,似嗔非嗔地睨他一眼,眼波在昏暗中流转:“怎的这般凶?”

    这一眼,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生动得很,甚至染上了娇态,看得宋楚风心头那点懊恼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咚咚撞击着耳膜。

    他摸了摸挺直的鼻梁,无辜委屈地眨了眨眼:“娴儿,你对我也太严苛了些。”

    说着,不待她反应,他已利落地跳下马车,站稳,转身,朝她伸出手。

    脸上已重新挂上那明朗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在侯府门前明亮的灯笼光下,晃人眼,“来。”

    沈亦娴将手递过去,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扶下马车。

    裙摆拂过车辕,落下地面时,她听见宋楚风侧头,对着那垂手侍立的车夫,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抱怨:“我方才凶你了?”

    那车夫显然是见惯的,忙不迭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世子这是提点,是关怀,不凶的,一点儿不凶。”

    心里却暗道,往日更混不吝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如今在沈小姐跟前,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住了手脚,连脾气都自发地乖顺了好几分。

    宋楚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唇角扬起,转头看向沈亦娴时,眉眼弯成了月牙:“娴儿你瞧,他可说我不凶。”

    沈亦娴终于没忍住,极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漾在唇角眼底,如同春冰化水,潺潺生光。

    她摇了摇头,懒得再理会他这幼稚行径,抬步,朝着大门走去。

    宋楚风跟在她身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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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之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落在她被夜风微微拂动的发丝,眼底的笑意深深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他想,就这样,日子还长,他总会慢慢、慢慢地,走到她心里去,将那一层若有似无的隔膜,彻底熨帖抚平。

    而在他们身后,长街拐角更深的阴影里,一辆通体玄黑、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停驻了不知多久。

    车窗厚重的帘幕,掀起细细的一线。

    一双眼睛,隐在绝对的黑暗与那一线微光之间,正望着威北侯府门前,灯火煌煌映照下的那一幕。

    女子侧脸柔美沉静的线条,男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笑意,以及她方才下车时,那一声极轻极浅、却真切动人的、对着旁人绽放的笑音……

    他看着她对旁人展露笑颜,看着她允许旁人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步履轻缓,走向另一个男人的家门……

    握着帘幕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极致,手背上淡青的筋络隐隐浮现,似要破皮而出。

    半晌,那帘幕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流动的光影,也彻底隔绝了车外刺目景象。

    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余下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受伤困兽的喘息。

    “回府。”

    “是,世子。”沐羽低声应了,手中缰绳微微一紧。他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世子这般人物,往日里何等清冷自持,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自苦的时候。

    劝是劝不得的,他比谁都清楚,世子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

    车轮重新轧过石板路,碾碎一地朦胧。

    经过街角一家胭脂铺子时,昏黄暖光透过半开的门扉流泻出来,正好映出内里一幅景象:一对寻常的布衣夫妻,丈夫正微微俯身,手持螺黛,专注又笨拙地,为坐在凳上的妻子描画眉梢。

    妻子仰着脸,眼中映着灯火与丈夫的身影,嘴角噙着温柔笑意。

    那光景太暖,太寻常,却猝不及防扎进郁时珩的眼底。

    他倏地移开视线,胸腔里却似被那暖光烫了一下,骤然缩紧,酸涩隐隐泛起,压都压不下去。

    “停下。”

    沐羽不明所以,但依言勒马。

    车刚停稳,便见车厢帘子一掀,那道绯色身影已利落跃下,径直走向那家胭脂铺子。

    不多时,郁时珩返回,手中多了几个妥帖包好的方盒。他重新钻进马车,带进一缕极淡的甜暖香气,却将那方盒搁在身侧,不再言语。

    沐羽等了片刻,不见吩咐,心下转了几转,忽地了然。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带着恭顺:“世子,可要改道……去威北侯府?”

    车厢内沉寂一瞬,才传来郁时珩不咸不淡的声音:“就你话多。”

    嗯?沐羽眉梢微挑,难道自己会错了意?

    正琢磨着,却听里面那声音又响起:“还不走?”

    “得嘞!世子坐稳了。”沐羽眼底了然的笑意深了些,不再多问,手腕一抖,缰绳轻响,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威北侯府快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