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站在门口候着,只听见世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思绪慢慢飘远了。
这段时日的世子与崔二娘子好奇怪,为何世子要给崔二娘子送东西,崔二娘子又为何给世子回送那些古怪的书?
他虚握手心,世子送去的包裹扁扁的,似乎还有一封信,然后崔二娘子就送了书过来......
他记得,前几日世子逛街时进了一家书肆,总在一柜话本前来去徘徊,只是最终买了一本兵书回府。
那些话本的名字似乎与今日崔二娘子送来的很相似,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貌似别有深意。
世子送信去,崔二娘子送书回......
寒川向来聪慧。
他无神的双眼缓缓瞪大,慢慢抬手遮住了嘴巴。
世子竟然有此等癖好?!!
震惊过了,他又开始忧愁。
世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战场威风凛凛杀敌数千,有此等癖好不愿被人知晓实属正常,可为何世子宁愿让崔二娘子送书来,也不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由给他?
难道他不是世子最信任的下属?
“哎——”寒川静静凝望着烟雨中朦胧孤寂的山尖,此情此景更是触景生情,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唱起了伶仃凄苦之曲。
屋内,崔玉璎绝望地滑坐在地上,不知该捂嘴哭泣还是捂耳朵。
转瞬五日过去。
两人每日都给对方递信,将今日遇到的人与事说与对方听,等对方回信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蒋昭捏紧眉心,打开匣子将刚看完的信丢了进去。
短短五日,匣子里已经堆了三指高的信封,每一封都写了满满当当的几页信纸。
对崔府之人发牢骚的话,一些听来的邻里八卦,以及对他和寒川的调侃,通篇大论的废话,最后再用最简短的句子写出在蒋府遭遇的事情,一般还不是小事。
阳光透过菱形窗棂洋洋洒洒地铺展在肩上,细小尘光于空中无风飞舞,懒洋洋地又显得雀跃。
看见崔玉璎的字,仿佛能让他听见她在耳边放肆地笑。
工整娟秀的字迹写着写着便乱了,有时上个字连着下个字,有时嫌笔画多便随便画几下。若不仔细辨别都不知道再写些什么。
眉飞眼笑的模样如这字迹一般跃然纸上,叽叽喳喳的清脆嗓音似溪水清泠泠地从松烟墨里流淌出来。
满篇的字,看得他颇为头疼。
他尚能一一看完,可她连明日穿什么,吃什么这种小事都要问他。活了这么些年,为数不多的耐心全给了这一小匣子的信。
麻烦的崔玉璎,让他实在是累得紧。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提笔思忖片刻。
崔府中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落水之事后崔玉谣尚在禁足中,崔玉姝只关心自己的婚事,怕出麻烦便不会主动找事,崔主母也消停了许多,似乎忙着崔玉姝与大皇子的婚事。
府中唯一不对劲的地方便是崔昌盛,听说公务繁忙,已经两日不归家了。
如今春试已过,各位中榜之士已有了去处,他不应该这般忙碌才对,可他作为崔玉璎,如今无法打听到什么。
其余的便是崔正夫妇二人每日探望,一切都很平静、很无聊。
这些都与崔玉璎说过了。
他看着那匣子里的信封沉思,似乎就算是套上了崔玉璎的皮,他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怪不得她在信中调侃他像个死人。
最终他将今日崔府的无聊事写在信纸上,字迹清晰规整,虽言辞简短却事无巨细。
珍珠接过信时悄悄抬眼瞄了眼自家小姐,嘴边的话又吞了进去。
虽然这几日的小姐没有什么古怪之处,但与往日的小姐很不同。
往日小姐每日都得找些事儿做,就算无事可做也总是笑盈盈的。
这段时日,特别是这几日,她总以为小姐不高兴,但小姐嘴角又会时不时弯一下,弄得她心中不上不下的。
小姐心中装着事,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平时连门都不会出。
她在村中长大,见过遭逢大事后性子大变得人,但小姐好似没遇到什么大事,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想到这儿她便觉着难过,又不敢多问让小姐更不高兴。
*
奇怪,真的很奇怪。
珍珠看着今日起了个大早的小姐,见她穿着轻便的衣裳,慢悠悠地在院子里绕圈跑。
小姐为什么突然开始锻炼身体了?
而且如今小姐越吃越多,她都快吃不饱了。
一切都太古怪。
“嗑嚓——噗。”
为什么小姐想不开了?每日躺着看话本子不好吗?
想着想着,就看自家小姐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向她:“过来。”
珍珠一边嗑瓜子一边行了过去,走到临了还在嗑。
“嗑嚓、嗑嚓。”
蒋昭垂眸看向她略显圆润的身体,掀眸看向她下巴上的二层肉,冷声道:“跟着我跑。”
“嗯?”珍珠感觉自己聋了。
小姐已经开跑了,在前方提声呵道:“跟上!不然没饭吃!”
“哦哦......”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先迈了出去。
小姐,珍珠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您若是厌弃珍珠,可以换一种方式责罚珍珠,而不是让珍珠跑步、蹲起、卧撑、扎马步......
一定是蒋世子那个坏人让您绕上了不好的习性。小姐,珍珠希望您明白,识人不清会累死身边人的。
终于折腾到了晚上。
珍珠今日睡得格外早,格外香甜,香到自家小姐被人背走了都不知道。
后墙狗洞旁。
崔玉璎掂了掂背上的人,看着面前的围墙紧张舔唇。
“你若摔倒了,我不会放过你。”耳边的声音冰凉如蛇蝎。
“你也太小看我了,这几日我可练了许多次。”
凉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最好是。”
交叠的两道身影一上一下翻了个墙,安稳落地。
“怎么样?不错吧!”
崔玉璎洋洋得意晃了晃腰,背上立马传来冷喝:“别晃!”
哼,凶死了。
崔玉璎默默翻了个白眼,背着蒋昭向蒋府奔去。
到了府前,崔玉璎才将人放下来,两人一同进了府中。
寒川看着世子身边多出来的人,有点不高兴。
今日他与世子要去地牢审讯,但世子带了个女人来。他怎么不知道世子在京城还有别的下属?
他略微幽怨地看了眼世子。
崔玉璎轻咳了声,略微尴尬道:“这是新入府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可以与她商量。”
寒川上前展示自己的大度,手伸出去道:“我叫寒川,你什么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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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
蒋昭随意叫了个名字,无视寒川伸出来的手直径跨步进入地牢。
“?”寒川瞪大了眼。
拽什么拽?一个新来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戴着个黑面具,从头到尾都穿着黑色,走在世子前头一副主人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世子呢。
寒川越看越不满意。
地牢幽暗,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气,崔玉璎背脊一阵发凉。
这是哪儿啊?看起来怪吓人的...
呜呼的风从地牢口呼啸而过,传进地牢中似恶鬼低鸣。四周铁栏锈迹斑斑,地上还有不明液体被刮擦的痕迹。
崔玉璎吓得伸手去抓蒋昭的衣裳,声音颤抖着道:“蒋...蒋...”
“咳。”蒋昭回头打断,冷眼看向崔玉璎,双眸中似淬了冰箭般冷漠寒凉。
他手中的灯笼照不清脸庞,唯独这双眼睛凉的让人心惊,崔玉璎被看得浑身发寒,缩回抓衣裳的手。
被带到某处地方,寒川跨步上前打开牢笼,火把照亮里内光景。
崔玉璎迟迟不敢上前,在寒川探头出来时,她才小步挪了过去,往里一瞧顿时眼前发黑,脑袋后仰往地上栽去。
就在这时,腰上传来一阵锐疼,将她直接疼醒了。
“嘶——你!”
蒋昭收回掐她的手,附身道:“给我冷静点。”
冷静?!
让她在这个、这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血人面前冷静吗?
柱子上的那个断了条腿,断开的白骨还露在外头,地上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角落里还捆了三四个,每个人浑身都是伤,鲜血淋漓的伤口赤-裸裸暴露在外头。
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她冷静吗?!蒋昭,你是人吗?!
就算来此处之前,她做好了完全的心里准备,都预料不到会见到这种场面!
“轰——”
一旁的火堆被复燃,登时整个牢笼都暴露在崔玉璎面前。
因为看见了,鼻中的难闻腥臭变得更加浓稠。胃部突然抽搐,她捂着嘴巴不断反呕,却强哽着嗓子不让自己出声。
真的受不了了!在寒川看来前她立马撤出牢笼,推开蒋昭快步离开了此处。
一路疾跑到上楼,站在地牢门口似乎还能闻见那股血腥气。她奔得远远地,扶着树吐得昏天黑地。
刚缓过来没多久,回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又吐了。
直到胃里吐得干干净净,旁边出现了张粉紫罗帕,罗帕一角绣了朵五瓣粉花。
那是她的。
她推开那人的手,因为呕吐而导致眼泪婆娑,哑着嗓子道:“我不做了。”
也不等人回答,她直径往崇谨阁走,蒋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默默跟在崔玉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他端着茶水行到床畔,将被褥往下拉,露出埋在里头的人。
“太脏了,起来漱口。”
崔玉璎翻过身不理会,想到这段时日的遭遇和这离奇的一切就觉着委屈。
“你走吧,我说了我不会再继续了。”
她强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哭,声音中微不可查地带上了颤动。
蒋昭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你不想嫁给沈蕴了?”
这种时候还在威胁,冷漠又无情的魔鬼!
崔玉璎坐起身怒视蒋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