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世子今日出门穿得就像国子监出来的公子一样,那个开心得呀,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蒋昭猛地刹脚,珍珠直直撞了上去,将他撞得趔趄了一下。
“小姐...”珍珠还没说话,就被自家小姐覆了冰层的脸吓着了,她手足无措地抓住衣角,连忙低头道歉。
而不远处的平嬷嬷正提着篮子路过,见状叹气摇头。
这小娘子看着脾气就不好,不成不成。
蒋昭咬牙切齿道:“去尚亭酒楼。”
尚亭酒楼在京中最繁华的南十三巷里,离这里可不近。
珍珠连忙寻了个马车,二人匆匆赶到南十三巷巷口,里内人头攒动,马车不能进,二人只能步行而至。
酒楼不算这条街上最繁华的,但宾客盈门,图的就是价格便宜味道好,沈蕴每回约他都会约在这儿,后来蒋昭嫌大堂人多,专程在三楼包了个阁子。
蒋昭走到酒楼时已经气喘吁吁,气冲冲爬楼时几近力竭,肺腑中像是裹了棉花般,呼吸都无力。
终于到了三楼,他趴在栏杆边缓了缓,险些被人撞飞了出去,那人连连道歉,他只能挥手作罢,心中暗骂这身子过于羸弱。
到了名为春色满园的阁子,寒川守在门外将他一拦。
“你有何事?”
看见寒川,蒋昭心中有话却无法说,他叹了口气后退两步。
“珍珠,撞他。”
“是!”
珍珠也不管为什么,紧紧咬牙耸出肩膀,用力撞了过去。
寒川,一个武林高手,但是他不屑对不会武功的弱者动手。
他轻巧地侧身闪躲,哐当一声,珍珠直接撞开了门。
遭了!
他心中大叫:世子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不能有人打扰!
崔玉璎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转头就见自家丫鬟跌在地上,她惊叫道:“珍珠!”
珍珠背后缓缓步进一人,那人穿着墨绿裙袍,面色黑沉如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再清丽面容也难掩其严肃气质。
崔玉璎!!!
不对,是她的身体!!
进门的蒋昭视线在崔玉璎与沈韫身上来回扫,看着自己身经百战的身体做白衣书生打扮,手里还捏着个一看就是街边摊上买的折扇,折扇上写了两个巨大的字。
雅致。
他咧嘴冷笑,她呆若木鸡,只有沈蕴惊讶道:“崔娘子?”
蒋昭不理会沈蕴,看着崔玉璎道:“你,随我出来。”
崔玉璎眉心一跳,暗叫大事不好,恐怕机会再也没了,语气加快不少:“这便是我给你推荐的温婉贤淑的小娘子,沈兄定要好生考虑啊!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定要寻个合适的!”
温婉贤淑的小娘子浑身煞气堵在门口。
“崔玉...蒋...你...”
一个名字不该喊,一个名字不想喊,蒋昭暗咬牙,愤愤道:“寒川!把她带出去!”
话说完,没人动,转眼就见寒川冷脸站在一旁,看着他眼中愤怒。
“属下失职,这就将这女子带走!”
寒川说着便将他和珍珠反手扣住,用力往外推。
“轻点!”
崔玉璎见自己的纤纤手臂被卡在背后,心疼不已,刚喊完就注意到了沈蕴和寒川脸上的异样。
她立马温和道:“我是说,对女子要温柔些。”
寒川松开了手。
“我也没——”
崔玉璎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那张脸淬满了寒冰,默默将折扇合了起来,乖乖坐下。
桌子靠窗,崔玉璎与沈蕴面对面落座,蒋昭揉着手腕靠近,视线死锁那张慌张躲闪的脸。
“珍珠,搬凳子。”
“是!”
珍珠挤开寒川,立马搬来凳子,搬完还瞪了蒋世子一眼。
见自家丫鬟这么听话,崔玉璎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无奈。
蒋昭抖抖手臂,大手撩袍,大马金刀地一坐,双手撑在膝上,直勾勾看着崔玉璎。
“蒋、世、子、好、巧、啊!”
崔玉璎又默默打开折扇,挡住他的视线,双腿紧闭缩在窗边。
“崔娘子这是...”
沈蕴有点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方才朝阳兄对崔二娘子连连夸赞,虽然崔二娘子的确是个温婉的小娘子,但是能让朝阳兄夸赞的人实属非常少数。
上次在船上,崔二娘子见朝阳兄深陷危难,不惜以身犯险,如今看来,两人的确关系匪浅。
“正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突然朗朗诵词,诵完后摇了摇头,为二人参上了酒。
崔玉璎:怎么又朗诵上了?
他端起酒杯自说自话地各自碰了一下,笑着道:“看来崔娘子与朝阳兄真是海内存知己,能在这茫茫楼宇中在这处酒楼偶遇,缘——真是妙不可言。”
怎么就双飞翼了?怎么就心有灵犀了??你看这像是偶遇的样子吗??
崔玉璎见沈蕴误解非常严重,立马解释道:“我与他不熟,只是见沈兄似乎缺个身边良...”
“不熟?”蒋昭冷笑道:“怎么不熟?我对你——熟、得、很!”
边说边用手指猛戳崔玉璎这具精壮的身体。
“男女授受不亲!”
崔玉璎用折扇推开蒋昭的手,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
蒋昭要气死了。
她怎么可以用他的身体做这么矫揉造作的姿势!
他的形象,他的颜面,荡然无存!
“好一个授受不亲。”
他与她何止是授受的关系!
魂都霸占他身体了!还来一句授受不亲!!
他气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拿着酒壶给自己参了一杯,觉着不够,就着酒壶直接开喝。
势态如山间酣畅的女匪。
“诶诶诶!!”
崔玉璎慌忙将酒壶抢了过去,余光瞄向沈蕴,见对方看得目瞪口呆,她急得将酒壶往桌上一搁。
砰——
“你不准喝了,酒对身子不好。”
仪容!仪表!仪态!!
蒋昭用手背擦干净下巴,狠狠地瞪着崔玉璎。
我就要如此,你待如何?!
“哈哈哈——”
对面突然发出爽朗的笑声。
“往日某以为崔二娘子少言寡语,没曾想在面对朝阳兄时才会露出纯真心性,朝阳兄这般冷硬之人亦是对崔二娘子多加照料,这等友谊,某甚慰。”
崔玉璎慌张解释:“不是...”
“啊!——”
沈蕴的折扇刷得一下被撑开,他欣慰道:“君子之交,两心相照,无关男女之别!好!”
“崔二娘子来得巧!某就要去翰林院入职了,今日正与朝阳兄庆祝此事,这顿某请了!来人,添菜!”
没人来,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崔玉璎压低声音道:“你看看你坐的样子,腿给我闭拢了!”
蒋昭亦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若不跟我出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脸凑得极近。
崔玉璎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清自己的脸。
窗外的阳光正巧打在自己的脸上,不假修饰的清丽面容缀着芙蓉粉。
美!不枉她这么多年费尽心思养颜,莲花仙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敢问面对这样的脸,又有这样的温良品行,沈探花怎么可能不心动?
“崔、玉、璎——”蒋昭咬牙切齿。
“好好好,出去出去。”
崔玉璎受不了他用自己的脸做这种冷冰冰的丑相,伸手将他推开。
“诶,碰我做什么?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蒋昭指着崔玉璎伸出去的手,瞪眼道。
幼稚死了!!
崔玉璎气地咬牙切齿,怕吵起来被沈蕴听到,她只能攥紧扇子挤出微笑。
沈蕴回来后,屋中只剩下传话的寒川,听到两人各自有事先行离开,沈蕴只道:“今日无缘,改日再聚。”
暗巷外。
珍珠与赶来的寒川各自站在一边,里内两道身影越行越远。
“别走了,走那么远干嘛?”崔玉璎身子一歪,靠在柱子上。
今日天上看不着太阳,瞅着是个阴天,但外头闷闷的,空气都黏着在了一起,崔玉璎穿得这衣裳料子用得足,看着轻飘飘的其实厚实得很,她只能不断摇扇子解热。
蒋昭走累了,叉着腰就要坐下。
“诶,别坐!”崔玉璎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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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道:“这衣裳可贵,别给我弄脏了。”
蒋昭也是会穿,这可是她用来参加重要宴会穿的衣裳。
蒋昭一个眼刀射了过来,道:“你穿的衣裳也不便宜!”
崔玉璎佯装听不见,扇着“雅致”的扇子撇头不去看他,一脸根本不想和他说话的表情,眉宇之间全是“怎么真的是他”的烦躁,越想扇子扇得越发用力。
在墨发飞扬间,蒋昭冷冰冰的脸忍不住扭曲抽动,他上下打量自己精壮的身子,从头到尾皆是一副文人骚客的斯文扮相,大热天披着半边头发,头顶还插了个柳条枝,恶心地胃疼。
这身衣裳还是接到要回京的消息后,军营那些人听说京城的公子都是这扮相,一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儿怕他过来被人笑话,非得买一件给他当送行礼,明明都被他藏得很深了,也不知道她怎么翻出来的,
崔玉璎余光中看见他用自己的脸扮丑,更生气了。
她可是京中五大美人之一!穿得老态龙钟的,装什么深沉呢?丑死了,丢脸丢脸!!
眼不见为净,两个人分别转开头,保证视线中绝对不会有对方的存在。
“你...”
蒋昭率先开启话题,可这件事确实不知该从何说起,话便卡了一下。
“我醒来就这样了。”崔玉璎抢话,不耐烦地摇扇子。
这太阳真晃眼,这么白,衣裳也白得晃眼,弄得她只能微眯眼睛。
蒋昭沉默了。
眼下已经确认两人互相去了对方的身子里,但没有经验的二人对此实属没有任何头绪和办法,这简直比做梦还古怪。
“在此之前你做了什么?”
“就船上那些事,落水后就不知道了。”崔玉璎语气无力,她从来没有这么怕热过,身体像融化了一样贴在柱子上。
感受到柱子的冰凉后,她烦躁的心情略微缓解,眼前一亮道:“哦!对了,我看见了会水的黑白无常,不过我只看见了黑的那个,真是从头到尾都是黑,我当时还以为是来收我魂的,真是吓死我了。”
蒋昭沉默地盯着崔玉璎片刻:“行,我知道了。”
“你呢?你做什么了?”崔玉璎面朝着对面墙壁,一眼不去看着他。
蒋昭再次背对着崔玉璎,冷淡道:“没做什么。”
崔玉璎眼珠一转,她嗅到了撒谎的气息。
“你——”
“嘘,有人。”
抄近路的行人匆匆路过,远远地就看见了二人,他脚步逐渐放慢伸头细看,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空房屋檐下的二人。
肩宽背厚的男子翘着兰花指摇扇子,身体依靠在木柱上,弯出婀娜腰身,雌雄难辨的脸上眼眸微眯,歪头扫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看着格外娇俏。
而他身后纤细清丽的女子两手背于身后,身体笔直且双腿岔开,昂首挺胸地站着,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莫名有点威武雄壮的意味。
什么情况?这里不是十三巷吗?怎么会有男倌在这儿?难道十五巷的业务已经发展到可以陪客人上街了?
待他走后,蒋昭仍旧盯着行人的背影,行人走三步便回头看一眼,崔玉璎冷哼道:“你看你什么样,人家把你当妖怪看呢。”
蒋昭看崔玉璎贴在柱子上,像一条白色的昆布,额角猛地跳了两下,紧咬后牙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到底在看谁,你不清楚吗?”
崔玉璎转头上下打量着蒋昭,“啧”了一声,不再说话。
等各自平复好了情绪后,崔玉璎道:“你去过的地方多,有没有见过这种事?”
“没有,这种事若是常见,秘书阁便会出马了。”
“按你这么说秘书阁的人应该了解此事,不若我们去寻他们帮忙?”
“动动脑子成吗?去了你我二人还走得了?”
崔玉璎想到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整日听嘛嘛呜呜地念咒,还要每日喝符水,吓得打了个寒颤。
想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说她不动脑子?
“光是说我,你倒是想办法啊!”
四周再次陷入安静。
那名行人又回来了,他似乎纠结了许久,两只挂着乌青的眼睛讨好地看着崔玉璎,舔了舔干涩的唇后对着崔玉璎轻声问道:“小公子长得真好看,是哪家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