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端着熬好的药,见自家小姐脚步匆匆就往外赶,她连忙端着木托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您要去哪儿啊?等等奴婢呀!”
蒋昭脚步不停,对珍珠道:“备马。”
“什么?”珍珠伸了伸脖子,一脸茫然。
“......”蒋昭转过头,又道:“我说现在去备马。”
备马?
珍珠眨了眨眼,而后笑道:“是马车吧!”
“......对。”
他忘记这茬了。
“小姐您忘啦,夫人昨儿回来了,我们出府得先去问问主母呀。”
蒋昭蹙眉:“问她做什么?”
珍珠愣住了,小姐一向都是如此,今日突然这么问,她倒是回答不上了。
“小姐您一向如此啊。”她忽然明白了:“小姐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呢?来,先把药喝了吧。”
蒋昭视线下移,木托上一碗乌黑的药汤还在泛着白烟,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蜜饯。
“奴婢知道小姐怕苦,昨夜特地去寻大少爷求来的蜜饯。”
珍珠还准备说点什么来哄一哄自家小姐,一只玉葱般的手伸来直径将药碗端走。
见自家小姐竟然直接仰头将药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空碗就搁回了木托上。
“小姐您......”她表情古怪片刻后变得欣慰,勾唇点了点头。
小姐长大了。
蒋昭向珍珠投去个莫名的视线,这丫鬟怎么和崔玉璎傻得如出一辙,主仆两个人都不太聪明。
“走吧,带路。”
蒋昭将双手背在背后,仰首看向前方。
“嗯?”珍珠又伸出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要去哪儿?
这蠢笨的表情看着就让他心中窝火,他忍了忍,咬牙道:“......去寻主母。”
珍珠连忙点头,将托盘放回屋中后,见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她出门疑惑道:“小姐,您不换身衣裳吗?”
什么?换衣裳?!
蒋昭僵住了,他微微垂头看向自己的穿着,登时额角狂跳。
单薄亵衣包裹着纤细身段,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他立马仰起头,僵硬地转身向屋中走。
珍珠正要服侍他换衣裳,手还没有触上他的亵衣,他攥住了珍珠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姐?”珍珠被吓了一跳,无辜又委屈地看着自家小姐。
蒋昭不喜欢与旁人接触,故而在家中也没有人服侍他更衣,他松开珍珠的手腕,闭目忍耐道:“罢了,我要歇息,今日不见客,你也退下。”
怎么又突然不去了?而且小姐今日对她好冷淡哦,她不习惯...
珍珠捂住手腕,委屈又疑惑地“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颇有在发小脾气的模样。
这丫鬟怎么回事?
蒋昭触及那幽怨的小眼神,突然回忆到之前主仆二人遇到流寇时,崔玉璎就算逃命也要将这丫鬟一齐背走的画面。
看来崔玉璎很喜爱这个丫鬟。
他站在屋中,入目全是女子闺房的小玩意儿,鼻中幽香不断,吸气也不是,不吸气又会死。
坐床上是不可能的,他无奈地四处看了看,发现崔玉璎的屋子竟然小到入眼就能看光,别无它法,只能坐在桌案后的凳子上。
他后靠身体,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些古怪事堆起来弄得他的脑袋里敲鼓般疼。
揉了揉眉心,最终所有的恼怒化为彻底没招了的嗤笑。
到底是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必须赶快想办法恢复正常才行。
首先他需要回府上去看看,可要出去就得换衣裳,但这具身体又......
最终他啧了一声。
崔玉璎,你怎么是个女子啊?
他看了眼珍珠方才备好的衣裳,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蒋昭站起身,研究起女子的衣裳要怎么穿。
最终,他将衣裳直接套在了亵衣外头,头发也用一只簪子随意挽起。
他难得仔细端详起铜镜中的人脸,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不由得轻轻挑眉。
回京这段时日没有细看,如今一看他发现崔玉璎长得与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又黑又瘦,上蹿下跳的活脱脱像个穿花衣的猴子。
而铜镜里的那个女子,颈边青丝如瀑,不点淡妆的温婉眉眼变得有些凌厉,清清瘦瘦的又染了病气,竟有种娇怜美人的楚楚动人之色。
怪不得那些人传言她是京中五美之一,又以温良贤淑出名,那些人还叫她什么...莲花仙。
顶着这样的名号,却在背地说那些话,看来那些人真是个眼瞎脑傻之辈。
他勾唇讽笑,将墨发往身后一甩,抬头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唤来珍珠,他扬了扬下巴,冷声道:“带我去见主...母亲。”
许久不唤这两个字,说出来还有点卡嘴,心中涌出一种又陌生又排斥的错愕。
珍珠将手中的瓜子揣进荷包,看了眼崔玉璎的头发,还没开口就收到了对方冷漠的视线,她动了动嘴,低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崔昌盛虽然只是个吏部侍郎,但他的正妻乃柳州首富之女,十里嫁妆抬进府中,柳州产业有一半都继承给了江叶茹,也就是崔家的主母崔氏。
有了崔氏的家底,一家人所居住的府邸自然不会太差,但终究比不过,也不能比过侯府。
走着走着,蒋昭发现崔玉璎所居住的庭院极其偏远,虽然与别的姊妹一同住在东苑,可她的那间院子又是东苑最边缘的。
若是按照侯府的布局来看,与下人所居住的后院挨得极近了。
他心中渐渐有了些想法,本来还只是猜测,直到看见正前方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丫鬟的富丽女子。
“哟,这是谁啊?”
崔玉谣妆容精致,发髻间的翠珠叮叮当当地响。
她嫌弃地上下扫了眼崔玉璎的打扮,讽刺道:“一副穷酸可怜样是准备装给谁看呢?”
没招惹自动找上来挑事,一看就与崔玉璎关系极差,蒋昭斜着瞥了她一眼,蹙眉冷声道:“你有何事?”
崔玉谣见他这个态度,登时火冒三丈,想到崔玉璎威胁自己后跑去见沈蕴,她尖着嗓子道:“何事?我看着你就烦,真是蠢人有蠢福,昨日怎么没淹死你啊?”
“三小姐这么说就太过分了!”珍珠气得满脸通红:“我家小姐从未对您做过什么!您为何要这般咒她!”
小小贱婢都敢对她大呼小叫的?崔玉谣脸一僵,怒呵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这般大不敬!长碧长红,给我掌嘴!”
“是。”
“是!”
长红迫不及待跨步上前,人还没到手就在半空准备好了。
崔玉谣高傲昂起头,看着崔玉璎眼中藐视。
她虽然与崔玉璎都是庶女出身,但母亲厌恶崔玉璎,又宠爱她,两人的身份自然是不一样的,故而她就算惩罚了崔玉璎的丫鬟,母亲也不会说她什么的。
在她沾沾自喜时,蒋昭以雷迅般的速度攥住了长红的手腕,本要轻轻一推结果推不动,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在与长红大眼瞪小眼时,他再次加大力道往前用力推,长红被推得连连后退数步。
“啊!”
崔玉谣被长红撞倒在地,背脊搁在石子上,痛得她哎哟大叫。
长碧惊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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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后连忙回身去扶。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待崔玉谣哭着起身时,路上就只留下崔玉璎潇洒离去的背影以及不断回头挑衅的珍珠。
“崔玉璎!”她气得跺脚,“你给我等着!”
长红跪于地上,惊恐又委屈道:“小姐,是二小姐推了奴婢!”
“蠢东西!”
崔玉谣见她这幅模样更恼怒了,一脚将她踢开,气急败坏道:“我要去找母亲评理!”
*
崔玉璎缓缓睁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墙。
她昨夜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被人绑架后逃跑到荒无人迹的溪边,险些被一个疯女人杀死,然后她变成了男人的梦,最莫名其妙的地方是,那个男人居然是蒋昭。
这噩梦可真是歹毒。
恍惚中她听到了屋外有人在对话。
“华太医,昭儿这般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放心,许是世子这段时日操劳过多,梦游了。”
崔玉璎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些眼熟的毫无有人生活过感的家具上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用力闭上了眼。
梦还没醒呢!哈哈哈哈!
听见外面的人走进来了,她赶忙闭上眼佯装未醒。
“哎...”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都怪我没有照顾到昭儿,明明是随着我们一同回京养伤,结果这段时日昭儿不仅要操心安儿的事,还要为军饷补给奔波,是个人都会受不住的。这么累了,我却还逼着他去见那些小姐,都是我没做好。”
“您别这么说,世子的婚事本就是将军心中首要大事,而且有个妻子在世子身旁,对世子也是极好的,您这么做也是为了世子与将军着想。”
“平嬷嬷不要再安慰我了,如今昭儿病倒了我才知道最重要之事不过是他的身体,安儿身子不好,我不愿他又出事。”
“宛夫人......”
“不说这些了,你寻人去将这药方子上的药抓来,晚些我将药给昭儿熬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走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那些下人没怎么干过,定不会有我仔细...”
直至声音完全消失,崔玉璎才睁开眼。
她躺了会儿坐起身,在屋中环顾一周才发现放在角落的铜镜。
她赶忙下床走了过去,低头一看,讨人厌的大脸出现在铜镜中。
“哎!”她用力叹出一口气,后退坐在凳子上痛苦地捶胸跺足,“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在一只手捂住心口,在桌子上埋首一趴,肩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苍天啊!你要捉弄我何必用这种手段?何不直接让我没了呢?
你为何要让我变成男子啊!我不要做男子啊!
“世子!”
得到消息的寒川匆匆赶来,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呜呜的哭声,他敲门的手猛地顿住,惊恐地抬起头。
世子哭了?!世子居然哭了!!
他要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寒川收回手,在走廊上来回徘徊。
世子是男子,若是哭泣定不会让旁人知道,若他贸然闯入,世子定会觉得丢脸。
作为世子最得意的下属,他定要守护好世子的颜面!
主意敲定,他立刻跨步去了院门口,身一挺眼一聚,站如松。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大,远处巡逻的侍卫拐着弯路过,寒川一咬牙嗷嗷地唱起了歌。
人很自信,声很嘹亮,也很难听,鬼哭狼嚎的歌喉以排山压倒之势盖过了院中的哭声。
崔玉璎被突如其来的高音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但因为这歌唱的就像是鸣丧,她捂住耳朵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