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旻眼底哂出笑意:“确实是朝廷对姜老有所依托。”
姜老枯槁瘦弱的身躯颤抖,似骑在翻身的地龙上。
他背着竹篓,身子往院内倾探,急切邀请:“公子请进来说!进来说!”
旁边的黑犬通人性地看出主人待客的热情,上竖的尾巴摇晃得令人眼花。
众人随姜老进入屋内,待他放下竹篓,一同坐在方桌前。
热茶入杯,萧让旻垂眸扫过清亮的六安瓜片茶水,指节轻叩在光滑平整的枣木桌面:“可有温水?”
“有。不过这是好茶,曾是皇室的贡茶,放在外边得千两银子一斤,公子不若先品鉴一杯?”
说起茶,姜老进屋前的激动压下五六分,整个人沉稳昂扬。
“柳沐严。”
萧让旻递给他一个眼神,柳沐严起身朝姜老道一声抱歉,便借了灶房取来温水。
姜老第一次被下面子,满面红光渐的褪去,摆出老谋深算的沉着:“不知公子名姓。”
“张。”萧让旻沉吟一息,“张让。”
“张行。”裴双月纠正。
姜老浑浊的眼珠清明,朗声笑道:“张公子出门在外谨慎些,小老儿能理解。若回了京城,还请代我替谢怀治那老东西问一声平安。”
“谁?”萧让旻淡笑,“京中有此人?”
姜老皱眉:“你这小辈当真无礼!你那远亲护国公的名讳也不知晓?”
“那老匹夫不是叫谢庸治?”萧让旻语气里的轻蔑任谁也听得出来。
姜老眼皮上抬,紧绷的身体稍有缓解从容:“你这痴儿!竟敢妄议护国公!怎的,同那老……同他有仇?”
“若是有仇,那老匹夫便不会叫我来这处皇陵。”萧让旻捻起茶杯,浅酌一口,薄唇沾上湿润的梅子色,“当中原因不便告知。”
“原来如此!”
裴双月听不太懂,不过出于武者的本能,她能敏锐察觉到气氛没那般紧绷。
“温水来了。”
恰逢此时,柳沐严端来一壶温度适宜的温水,站到萧让旻身旁,取茶杯要为他备上一杯。
“诶!”姜老喊停柳沐严,笑骂,“你这仆从做得可不仔细,不瞧瞧桌上谁没有动茶水?”
柳沐严动作一顿,抬眼去望桌面。
公子的茶杯动过,显然不是不愿喝六安瓜片茶。
白十四与柳沐青在姜老话音落下后,聪慧地端起茶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裴双月莫名其妙看柳沐青,将手边的茶杯推向萧让旻,麻利取来一只干净茶杯:“老大人让你给我倒一杯。”
姜老蹙眉:“叫什么老大人,小老儿早已辞官,归隐布衣!”
裴双月盯他一眼,黑眸压住对他啰嗦又麻烦的不耐,顺从改口:“老头。”
“嗤。”萧让旻轻笑,将当中语意全然说与她,“为官者辞官后虽自称布衣,口中自称小老儿,可心头怎么也抹不除过往辉煌的优越。你不能敬着,也不能不敬,得惶恐称一声姜老才行。”
“哦。”裴双月认真听完,转头往姜老,“姜老。”
喊完后,她皱眉看萧让旻:“如何做出惶恐?”
姜老见二人旁若无人议论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够了!”
“他不爱听。”裴双月压低声音,“你说的太直白,下次得背着他。”
“你!你给我住口!”姜老拍桌怒瞪萧让旻,“方才不过是小小试探你护国公的名讳,你倒是径直拿我小老儿……拿我姜冠林开涮!”
“我年岁轻,姜老莫计较。”萧让旻理所当然。
姜老冷嗤一声,阴阳怪气道:“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我对你的来历信了七分,但事关先帝皇陵,我不能轻易松口。”姜老凉声,“你还得拿出证明。”
萧让旻失笑,置若罔闻捏起茶杯,抵在唇边抿一口,隽容自在:“姜老的侄儿姜策呈时任礼部侍郎,年岁不过三十,前途无量。”
姜老面色微变:“你在威胁我?”
“非也。只是提醒姜老世间尚有亲眷族亲,莫得寸进尺。”
话音随茶杯落在桌上,他冷下脸。
“今夜戌时,还请姜老指路皇陵暗门所在。”萧让旻扔下这句,温声邀请,“娘子今夜可要一同去?”
“去。”
她这平头老百姓还未见过皇陵,活这一世,望上一眼才不亏。
不过……
她得收回将他认成富商的结论,他与京城的什么护国公认识,还认识先帝帝师,且言行举止跋扈,想来背景不小。
不知他能否一手遮天,叫官府画一张她的追杀通缉令害她。
双方达成共识后,姜老去灶房备菜,柳沐严拽柳沐青一同帮忙。
白十四则跟在萧让旻与裴双月三尺之外,看二人在晾书的架子前翻阅。
“娘子可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
“倒是启蒙过。”萧让旻翻阅厚重的《中庸》,并未抬头同她继续搭话,“娘子可想请个师傅深究学问?”
“不必。”
这声拒绝脱口而出,拒绝得比天上降雷还要快。
“为何?学问不是拖累,娘子为何不愿?”
萧让旻嘴角噙笑,凤眸却染着不解。
裴双月转头看无尽的天边,声音低闷:“平民百姓识字多了,想要的东西便多;人心里装太多学问,就过不了寻常日子。”
“脱离寻常日子有何不好?”萧让旻颇觉得有意思,“娘子不想富贵?”
裴双月奇怪看他:“我是女子。读太多书识过多字又不能科举做官,况且我有武功,容貌比寻常人好些,很容易被贵人盯上培养成细作,送出去为奴为妾。”
话语毕,四处寂静无声。
腊月末的北风刺骨扎人,刮在人面上,死死糊住人的嘴,不许人张开。
“娘子倒是通透,这话是阿姐教的?”
萧让旻不认为她有这般透彻冰冷的觉悟。
反倒是裴姜衣,裴姜衣身上有股书卷气,还有一股郁气,这话像出自她之口。
裴双月没答,转身往灶房凑去:“我帮忙做晚饭。”
院内只余两个闲人。
萧让旻收回追望妻子的眸光,低眸翻看《中庸》:“平安城城门前贴了几张告示,写的什么?”
白十四恭敬垂首:“是碧霞宫庙厮杀与失火一案的告示,县令抓了以吴大为首的泼皮,将罪责推给他们,判下秋后问斩。”
“这县令倒是‘断案如神’。”萧让旻讥诮,“劫狱,至于他们……查清楚过往,你定生死。”
白十四应下:“是,公子。”
众人用过晚饭,备好油灯与蜡烛,结伴往山深处去。
北黄坡名为坡,却是一座实打实的巍峨高山,其中藏着几朝帝王的皇陵。
夜色沉郁,众人随姜老走了近一个时辰,还未见皇陵的半点影子。
“他当真信了你?”裴双月握紧青霜剑,压低声问萧让旻,“会不会在兜圈子?”
她走镖时偶尔会遇到躲账的主顾,他们也是用兜圈子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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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
“不会。先帝心思谨慎,不想后人扰了他与妻子的清净,必会找一处难寻地深埋。”萧让旻解释。
“你怎知先帝会这样想?”裴双月疑惑,“先帝的事迹传遍了京城?”
“嗯。先帝惧内,京城人尽皆知。”萧让旻抬首扬声,“姜老可听过?”
姜老累得够呛,嗬哧嗬哧喘粗气,若不是有白十四扶着他,早就坐地上了。
他喘粗气好久,才回头瞪二人:“你们小夫妻说悄悄话喊我老头子作甚!”
他训斥完,倒是好声好气与裴双月解释。
“先帝与孝懿仁德太后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与其说是惧内,不如说是敬重不敢越界。”姜老说完,朝二人冷哼,“比你们恩爱千万。”
萧让旻:“……”
他不必与将死之人恩爱。
裴双月:“……”
为免税凑在一起的夫妻而已,不厌恶对方已经是福气,何谈恩爱?
漆黑寒夜,风吹林啸,几人依次踏入清幽小径,提着的油灯火光明灭,阴森之气陡生。
裴双月右手攥紧剑柄,身子贴近萧让旻,几近挤入怀中。
他凑在她耳边私语:“后边有人?”
“嗯。”裴双月耳廓微动,“武功不知,但人数众多。”
“娘子可要护好我。”萧让旻语调惑人,“若我受了伤,生子之事还得往后拖。”
裴双月反驳:“不生了。”
这次皇陵寻宝虽说违反《大绥律》,可轻易便能有千两万两银子,就算每年都交重税,也够她与阿姐过活。
萧让旻哑笑,丹凤眼渗出诡谲的凉意:“违背誓言之人当吞千根针,娘子若是吞针,我会心疼呢。”
“……”
她不信。
他若真心疼她一次,就不会在床榻上那般用力。
他总是那样,恨不得扎穿她。
“娘子喜欢男婴还是女婴?”萧让旻仔细同她建议,“一男一女最好,男婴承家业,女婴招个赘婿同你我享天伦之乐。”
他凝着裴双月的脸庞,高悬明月之下,她神情朦胧,让人瞧不清。
他倒是能觉出她的冷硬,知晓她并未被他的话所打动。
他这话说得违心又排斥,他怎会让未来的太子与公主自低贱平民身下爬出?
皇室的血脉容不得她玷污。
萧让旻目光落至她的浓黑眼睫,挺翘琼鼻,再向下是浅红樱唇。
她出身虽低,容貌却足以弥补这一缺陷,死前用身体侍奉他也算是尽了本分。
“看路。”裴双月忍无可忍,回首与他对视,“不过几丈的路,你踩我六次。”
萧让旻若无其事敛回暴戾的想法,温和夸赞:“忍了六次啊,娘子脾气真好。”
“……”
裴双月黑目迷茫,听不懂这是夸她,还是挑衅她。
走过小径踏上青石板路,眼前浮现一道高五丈宽三丈的石门。
姜老跌坐在地,呼哧喘粗气:“先歇一歇。”
话还未落地,林内簌簌,杀气蔓延,几十黑衣人一条条飞扑过来,将众人团团包围。
“姜贼意欲毁坏皇陵!吾等奉主上之命抹杀!尔等速速束手就擒!”黑衣人凶恶暴喝。
姜老表情茫然气愤,哆哆嗦嗦指黑衣人:“胡说!你们是谁的人?”
“你这老东西没资格知道!”黑衣人头子举起凛凛长刀,号令众手下,“杀!一个不留!”
黑衣头子口中嚷嚷着杀姜老,却举刀劈向萧让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