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双月撩眸望过去,红装女子模样熟悉,分明是昨日遇见的“未来贵妃”。
“嗯。”裴双月应了一声,“你要多少银子?”
陈婉之本就在气头,又听到她如此淡然的语气,仿若她是多胡搅蛮缠、多缺几两银子一般。
想起裴双月昨日说的夫君亏待,她当即有了底气,傲慢勾笑:“不知夫人能拿出几两银子?你家夫君知晓可会打骂于你?”
裴双月正要否决,脑筋一转,坦然答她:“十两我能做主,多了夫君就……”
身后几人面色怪异,若他们之间互通的小道消息没错,今日公子才派人回了平安城,足足拿了一万五千两的银票给裴大姑娘。
除此之外,柳沐青的彩衣楼七成分红全直接到她手里,完全不过公子那边。
裴双月脑海浮现恶夫君佯装委屈的模样,也学着低下头,敛眉轻叹,仿若为夫君所迫的苦命女子。
陈婉之果真高兴,刻意刁难道:“本小姐的马可是吐蕃宝马,价值白金,如今受你惊吓,过错在你……”
裴双月听她好一番唠叨为难,不自觉摸腰间挂青霜剑的位置,只可惜如今在城内,不可随意佩剑,她摸了空。
终于等对方得意洋洋洒完,道出:“本小姐也不为难你,你赔本小姐二十两吧!”
裴双月估量过那匹马,确实是一匹好马,倒不至于花费二十两,但对方敢当街纵马,又打着未来贵妃的旗号,她没有必要硬碰硬树敌。
“给她拿二十两。”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往钱袋子里掏,每人手心一锭锃亮银子,二十两整。
陈婉之仿若被打了个响亮的大巴掌,怒冲冲指裴双月:“好啊!敢戏弄本小姐!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
裴双月没料到事情即将结束,反被几人搅和,甚至树了敌。
正纠结报恶夫君哪个名姓时,后边追来一群短打小厮,不待陈婉之说话,便捂了她嘴,扛着人牵着马跑,只留下一个机灵些的小厮。
小厮点头哈腰朝百姓们道歉:“我家大人才知晓小姐自恃入宫为妃之事,给诸位添麻烦了!若有得罪,还请今明两日去公堂,老爷备了米面银两给诸位压惊。”
百姓们面色好看许多,纷纷夸起太守的为人。
裴双月见没了所谓的贵妃,也不必赔银子,心情好上不少,朝几人抬下巴:“走吧。”
才走两步,周绮云一脸郑重上前,鬼森森盯着她的侧脸:“双月姐,你方才的招式真厉害,尤其是凌空二飞,一般武者可不会,是和谁学的呀?”
“我骨头轻,自创的。”
“只有双月姐会?”
“或许。”裴双月解释,“偏门的功夫罢了,兴许也有其他人会。”
周绮云若有所思落后几步,回到戚沅身旁,拉住他的大红袖子,低声道:“你有认识杀手的渠道吗?”
“怎么?你要杀谁?”
周绮云指尖在彼此之间回转。
戚沅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当即苦了脸:“为什么?我还想活。”
“验证一件事。”周绮云深眸落向裴双月单薄的背影,“若是真的,我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戚沅见她神神叨叨,心里头痒痒:“行,我安排。”
一行人在东西长街买了许许多多的小吃鲜菜,尤其是春野菜,一股脑遣人送回府上,往湖边踏青赏歌载舞去了。
府内,望向一堆又一堆的小吃糕点与鲜菜,甚至有皮影等小玩意儿,薛楼终于憋不住,向萧让旻提出意见。
“公子,你已经整整半日没有见少夫人了,难道你不想她吗?春日灿烂,踏青男女只多不少,兴许少夫人看花了眼……”
薛楼拈酸挑唆一番,见萧让旻不动如山,持画笔的手颤都没颤一下。
他轻哼一声,不知道《千里江山图》有什么可临摹的!大好的春日,岂能浪费光阴在深宅!
“公子,方才听下人们说,少夫人去了湖边,又听说湖边的花舫除了揽男客,也揽女客,尤其是少夫人不拘小节……”
薛楼持续挑唆。
萧让旻岿然不动。
待画出千里江山图的轮廓,萧让旻才放下笔,看向迫不及待的薛楼。
“娘子知晓分寸,她不会踏足烟花柳巷。”
薛楼心思落空,闷声闷气:“为何?少夫人分明不是守规矩的大家千金。”
“她去过见过也扮过,自然知晓那是何种魔窟。”萧让旻淡然选取颜料,毫不避讳与薛楼说起,“叫她进去花银子,她只会不自在。”
薛楼面色复杂,又庆幸这话没有其他下人能听见:“公子不介意少夫人这些经历?”
“扮相杀人与落难沦落是两码事。”萧让旻蘸取朱丹色,大胆的甩在山陵,姿态优雅矜贵,“你说,日后史书会如何写她?”
薛楼哪敢答这话,明面上除了柳沐严与张京安,他们几人全数不知公子身份,可他的未婚妻是张京安,浓情蜜意时不免提这样一句。
与其他人不同,张京安敢提,也是因为他做了公子身边的随从大夫,他不能僭越。
向来意气风发的小少爷垂眸,掀袍跪在一旁:“不知。”
萧让旻嫌他话多,索性由他跪着,静悄悄的不说话,免得打扰作画。
待月上树梢头,萧让旻拎着画卷回主院,拿给刚回府的娘子欣赏。
“好看。”裴双月干巴巴夸赞。
萧让旻眯眸,尾调拉长:“还有呢?”
裴双月绞尽脑汁,只想得起学的《孙子兵法》,“这幅画……山是赤红,树为湖蓝,水为墨黑,诡道,出其不意,夫君是真正的画者。”
——画得不错,颜料上得乱七八糟。
裴双月如是想。
“兵法十三篇,娘子只会在始计篇找话?”萧让旻狭眸愈窄,如同一把割肉的冷刀,“娘子得勤奋些才好。”
“哦。你画得很糟糕。”
遂,夫妻俩互相辱骂起来。
翌日辰时,府内门子终于将徘徊了数日的贾春生请入院里。
柳沐严领他入了书房,和善关怀:“贾公子可用过早膳?”
“用了用了。”贾春生受宠若惊,“可是公子要见我?”
“公子与裴姑娘都要见你。”
柳沐严冲门口的婢女抬手,婢女领着门外的下人们走远些,在院门处伺候。
“贾公子在府外求见的决心,公子已经看到,只是贾公子能力如何,还待商榷。”
贾春生亢奋:“是是是,多谢公子。”
柳沐严同情瞧他一眼,约莫两刻钟,院门处出现自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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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姑娘的身影。
待二人进了屋,裴双月递与贾春生几封书信:“一封给我阿姐裴姜衣,一封给张嫣然。”
她单拎出最薄的那封:“这个给大师兄,不要弄丢。”
贾春生嘴角抽搐,显而易见看出大师兄不占多少分量:“是,夫人。”
裴双月瞧他一眼,又看先萧让旻,不知道他何时将贾讼师收入了囊中。
给完书信,裴双月不再打扰,离开书房回竹林继续读书,傍晚小老头陈斯望进了府邸,着手教裴双月国史。
学了整整一个时辰,裴双月反倒兴致勃勃,晚膳后破天荒与萧让旻讨论起读书这事。
“我发现暴君家登基的好多都是老三老四,太子登基的少之又少。”裴双月侧过身,兴致勃勃问正在脱衣裳的恶夫君,“你说当今陛下是暴君,会不会因为他是太子,没有兄弟竞争,打小就不好好读书?”
萧让旻:“……”
骂得死难听了。
他垂眸望她,并不接话:“你确定要在床笫间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裴双月拉他躺在枕上,不叫他对自己胡作非为,黑眸晶亮。
“你在京城长大,又读过许多书,那先帝当年娶到先皇后,真的是扮做穷书生相爱,先皇后有了身孕,参加选秀时被先帝当场封的皇后吗?”
萧让旻面色怪异:“谁跟你说的乱七八糟的谣言?陈老?”
“不是,戚沅读过一本书,里头是这样讲的。”裴双月实诚告知,继续索问,“好多朝代末世就是战乱频繁,百姓起义,你说暴君会不会亡国啊?”
萧让旻沉默。
“我今日听陈老说,暴君其实后宫空缺,你说他是不是不行?”
裴双月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犀利,大有一种“暴君明日死”的意味。
问完这些,裴双月后知后觉问:“你会去官府揭发我么?”
萧让旻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斩钉截铁侧过身背对裴双月:“会。你等着满门抄斩。”
“那也得斩你。”裴双月已经不信他的说辞,又好奇追问,“听说那位谢大人是暴君的表兄,你和谢大人相识,你家族也很厉害?”
“在京中还算有些排的上名。”萧让旻随口道,又侧过身面对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开始怀疑什么?
“你流落成流民,在外私自成亲,被谢大人带回家族后,不会被嘲笑么?”裴双月终于图穷匕见,“若是和离,你回去还是大家公子。”
“嘲笑?”萧让旻指尖挑落在裴双月的心口,轻点两三下,“娘子以为他们能活?还是娘子赞我宽和大度?”
裴双月扯开他的大掌,正身平躺闭上双目:“哦。”
萧让旻困意不足,大掌又落回原处:“再过半月该前往幽州,你父母的事或许能得些真相。”
裴双月睁眸看他。
“柳沐严找到了你父母在幽州开的一家布店,那家布店生意一般,但与一家酒楼来往密切,若想再深入查些东西,得过段时日你亲自过去。”
裴双月眼底闪烁欣喜,她不认为恶夫君会在这种事上哄骗她,故而心头欢愉。
她握住他另一只大掌,落在另一侧胸口,大大方方又坦坦荡荡:“摸吧。”
萧让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