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老爷虎脸,戚沅不敢在插科打诨,忙随管家去账房支了五十万两银票,递给萧让旻。
府门口,戚沅见仆人们忙着张灯结彩,悄声拦住萧让旻,双目警惕。
“你跟我爹说了什么鬼话?为何要骗他五十万两银子?”
萧让旻撩唇笑言:“骗?不若问问你父亲是否真心实意?亦或者,问问他想为你求什么。”
戚沅不服气拧眉:“可笑!我爹难不成要花钱求你为我铺路?他可是良城首富!再亏待我能差到哪里!”
萧让旻抚掌,朝柳沐严吩咐:“若戚少爷要那五十万两银票,细数后还回去。”
说罢,他不再看戚沅一眼,推裴双月回客栈,边推边同裴双月低语,语调是旁人能听出的温柔。
“已经在良城耽搁两日,明日启程去晋州府可好?临走前叫十四给你买几件扎染的衣裳……”
柳沐严留在远处,将五十万两银票数清,攥住戚沅的手,拍在戚沅掌心。
他漫不经心扫向戚沅的手:“小戚爷身量不矮,手掌却不大,十指连心,倒是窥见了小戚爷的心眼——小得很。”
柳沐严笑出尖尖的虎牙,比寻常靠谱时多出几分幸灾乐祸。
他凑在戚沅耳边笑:“小戚爷,这五十张银票您今个儿拿回去,明日再备上五百张,我家公子也不会看一眼。”
戚沅眉头皱得更深,恼怒与理智在拼命拉扯。
爹无缘无故拿出五十万两巨款,对方来历神秘又倨傲,莫非真是爹必须攀附的贵人?
柳沐严见戚沅扔在纠结,收回手便转身,丝毫没有留恋。
那位可不缺银子,若是按从前的形势,开不了国库,可如今形势大变,保皇派系全都眼巴巴等着给他送银子送忠心。
戚家这种小城商人算什么?没有裴二姑娘在,哪里轮得到他们送银子。
柳沐严叫人找了一辆马车,准备舒服坐回客栈。
他吩咐车夫:“绕城走一圈再回客栈,务必花费些时辰。”
那位是双腿行走,推着裴二姑娘回的客栈,他总不能坐马车先回去,岂非太过目无尊卑。
刚踩上马车,一道凌厉破空声袭来,柳沐严心中一紧,双腿却拔不动,死死钉在原地。
他头顶一沉,缓了片刻,才抬手往发冠摸去。
冰凉的银白飞镖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承露囊。
不远处传来戚沅混不吝的笑声:“柳兄!玩笑而已,你大人有大量,可别在双月姐跟前告我状!”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对彼此的挑衅。
*
回了客栈,裴双月由着白十四与萧让旻为她沐浴更衣、喂水灌药,待黄昏挂上枝头,裴双月兴起心头。
“夫君。”
“嗯?”萧让旻伺候完她,换上里衣便躺在枕上不再动弹,闭着双眸没多少力气,“渴了?”
“我想梳发。”
“……”
萧让旻沉默半晌,终于睁开那双本该阴鸷倨傲、审判一切的丹凤眼,狭眸透出两分生无可恋。
他撑起身双膝跪坐,望向软若无骨躺在身侧的病娘子,她没有气力再说第二遍。
黄昏的暖橙色光芒照进小窗,落在覆着丝带的娘子脸庞,恬静、了无生气。
萧让旻没答,只一味地抱出四床被垫高,将裴双月瘦到摸不到肉的后背靠在被子上,取牛角梳为她从发根梳到发尾。
手掌中的发丝不如从前黑亮,如今黑中泛黄,全然没了光泽,也不再柔顺。
萧让旻边梳边与她唠叨:“你那指甲也是,又薄又易断。待解了毒,得多吃些牛羊肉与人参虫草补气血。”
裴双月没有力气理会他,只能听他从发根唠叨至发尾,一下又一下,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白粟的声音,只是才听几个字,便睡了过去。
萧让旻梳发动作未停,余光觑一眼来人便收回,垂眸专注手中的长发。
白粟恭恭敬敬禀报:“主子,均平军派了细作到观城,蓄意带走吴大几人,且派人与姜冠林密切接触。”
“嗯。”萧让旻换了一只手拿牛角梳,继续为裴双月梳发,薄唇轻碰,“还有事?”
“均平军首领陆鸷请裴大姑娘暂住在府上。”
萧让旻动作稍顿:“一切按兵不动,令白荞守好原州边关,不准放一个北厥人入关。”
“是,主子。”
白粟匆匆往来,只留下一阵风。
萧让旻垂眸,梳齿轻柔穿过娘子的发丝,没有花香、不见光泽,握在手心有明显的干涩,本不该是帝王触碰的。
是丈夫触碰的。
念头一起,他轻嘲自己入戏太深,什么丈夫?他是帝王。
尊贵的陛下默默提醒身份三五次后,将心神重新放回裴双月干燥泛黄的发丝上,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
“娘子,京城有个习俗,新娘子出嫁需梳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虽说你我不能白发齐眉,但子孙满堂倒未尝不可,一儿一女不错,一儿几女亦不错,若你生得多,死得便晚……”
萧让旻絮絮叨叨好一通,回应他的,只有裴双月轻缓的呼吸。
他低下眼睑沉思——该如何让一个不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为他诞下一子二三四五六七八女。
未来某日听到如此宏伟想法的裴双月沉默,客客气气递上和离书。
翌日清晨,裴双月唇边温热湿漉,她撩眸望向给她喂水的萧让旻。
只扫他一眼,他便熟稔开了口:“如今是巳时,日头不晚;昨夜白粟过来,你没有听到不该听的话;若无意外,今日离开良城。”
裴双月懒散眨了下眸,示意自己知道了。
萧让旻抬掌执起梳妆台上的油润牛角梳,挪步到裴双月身后,在她发丝中段梳至发尾,再轻缓地由发根梳至发尾,手法力度比昨日的生疏好上十分。
裴双月舒服地闭上双目。
“哐——”
门猛地被撞……没能撞开,惊得裴双月心神不宁,蹙起颜色愈淡的弯眉。
萧让旻凤眸稍敛,若无其事将牛角梳插在裴双月发顶,过去开门。
砰砰敲门声不断,伴随着几声“张公子”的呼喊,外边又想起柳沐严的呵斥。
“吱嘎——”
木门敞开,一群人闹哄哄围在一起,一同朝开门的萧让旻望去。
众人猝不及防地投出视线,看向轮椅上的裴双月——只着里衣,头上插着个牛角梳。
很明显,在被伺候。
众人交换眼神。
嗷~夫妻嘛~
萧让旻面色不耐,锐眸锁住陌生女子的脸:“什么人?”
“公子,我是阿箬小姐的婢女啊!”女子急得面色涨红,震惊盯向萧让旻。
萧让旻若无其事睨她一眼,毫无印象,但并未怀疑:“怎么回事?”
“我家小姐失踪了!如今不知去向!”
婢女眼眶通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比泄了闸的大坝还要猛烈。
“张公子,您救救我家小姐吧!求求您救救她!”
婢女膝盖一弯,噗通跪在地上。
萧让旻觑她一眼,淡定沉思翟明箬的失踪到底是陆鸷的阴谋,还是陆鸷的敌人在设局,亦或针对他。
思索半晌,萧让旻吩咐薛楼:“药膳差不多好了,去端上来,将蜜饯换成甜杏脯。”
薛楼嘴角抽搐:“是,公子。”
“翟小姐之事,我会写信与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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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说明,不必担忧。”
萧让旻见婢女张嘴要嚎,递给柳沐严一个不耐烦的眼色,柳沐严手疾眼快,捂住婢女,拖了下去。
屋门关闭,裴双月面色怪异。
她攒了气力,吐出一字:“呵。”
萧让旻无所畏地回到她身后,摘下她发顶的牛角梳,三下五除二给她束起一个不重的简单发髻。
“放心,她本家不弱,又与陆鸷有些关系,被贼人掳了去,也不会伤及性命。”萧让旻冷静分析。
话音刚落,房门再度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柳沐严。
他面色凝重:“公子,周家被灭门了,有周老爷的尸首,但没有找到周小姐。”
萧让旻凝眸望向裴双月,裴双月黑瞳轻颤。
她心中空荡荡,犹如秋日走镖见过的荒芜山道,一只野兔野雉也瞧不见。
周家……
若是因她……
“兴许是冲娘子来的。”他挥退柳沐严,低身与裴双月对视,眼底勾勒笑意,“娘子有许多事瞒着我这枕边人?”
裴双月心烦意乱,厌恶他那瞧不见的灼热视线。
她撇过脸,不欲作答。
几息过去,她猛然被压在榻上,一瞬间的动作让她疏松的骨头关节反应不了,又疼又酸,如针扎一般。
向来为祸的夫君如恶鬼一般,白皙隽容能看出黑黢黢的雾气,温柔小意在顷刻间无影无踪。
这一瞬,她竟生出一股被他掐死也好的荒唐与松快。
“娘子,你总这般不信任我,该如何同路走下去呢?”
唇齿相绕,呼吸交缠。
甚至是带有惩罚意味的摆弄。
裴双月不能理解他为何会质问,他不是同样有许多秘密瞒着她么?
她深喘一口气,摁住病体被他抚弄出的燥热与自我厌弃:“和离。”
龙椅上的暴君未必有他难伺候,她一个贫贱民女,为何要受这种苦楚?
和离!
和离!
和离!
“和离?娘子未免太过无情、自私。”
裴双月苍白脸蛋被气出红晕,哪怕思绪完全,依旧吐不出一子。
“咳咳咳……”
萧让旻一边为她抚顺呼吸,一边细数她的罪行:“娘子毁我清白,弃之如敝履,往后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同我成亲?”
裴双月檀口张合。
若是她没有记错,大绥只为女子立贞节牌坊,他在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让旻见她不赞同不理解,轻啧一声,轻咬她稍干的唇瓣,润出些湿漉。
“世人太过愚昧,日后也得为男子立贞节牌坊才是,不可厚此薄彼。”
裴双月檀口紧闭。
“娘子与我成亲不足一载,尚未诞下孩子,不能为我萧家与你裴家留后,岂非不自私?难道娘子舍得你阿姐去做怀孕生子的苦差事?”
裴双月轻咬贝齿。
好大的压力。
好不要脸的玩意儿。
“娘子,若当真要和离,我这就带着白绫回平安城,阿姐会替我收尸。”
裴双月吐一口浊气,心头的自我厌弃被他搅弄走七八分,只剩怒意。
“滚!”
“嗯。”萧让旻收敛造作与夸张的表情,指尖自她里衣里抽出,遗憾轻啧,“娘子瘦得没几两肉,往后得多补补。”
裴双月咬牙切齿,他方才上下其手,又摸又捏又挖,现在吧砸吧砸嘴说不好吃?
她粗喘一口浊气,虚声骂道:“去死。”
“娘子莫气,定是方才没有仔细感受,重新来一次。”
裴双月双臂被高抬至枕边。
“!!!”
滚啊!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