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双月,你不信我的话?”
翟明箬见裴双月仍旧是从前那副淡漠的平静,气急败坏冲到她身旁,居高临下看她缚着白色绸带的脸庞。
自认识裴双月起,她听过最多的便是众人对裴双月样貌与武力天赋的夸赞;而她,众人只夸她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算什么!
凡是千金小姐,全是琴棋书画这套说辞!
裴双月双目看不清,感知却比从前更灵敏。
“相信。”她不想与翟明箬较真,“他不会留在平安城做个平民百姓。”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在领他回家第一日,她就告诉自己他注定要离开。
如今不过是日子在向前走,走向分道扬镳的结局。
裴双月指尖往腿上一触一点,光洁清晰的下颌低垂出柔和。
她没想到,大病一场,竟会想许多乱七八糟又感性的念头。
她抬头扬声:“沐青,麻烦你送翟小姐离开。”
柳沐青小跑上前,皮笑肉不笑,客气说:“翟小姐,您这边请,我送您。”
翟明箬怒气冲冲挥袖,狠瞪柳沐青一眼,低骂:“下贱玩意儿,给瞎子当狗,呵。”
下人们将礼品放到小院的地上,随自家小姐浩浩荡荡离去。
“吱嘎——”
院门关上,裴双月听见柳沐青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礼盒被拆开的声音。
她蹙眉,不知柳沐青如此急着打开礼品,是要做什么。
继而,各种木盒叽哩咣当踹倒在地。
裴双月朝声音来源望去,眼前是隐约的光亮与模糊的黑影。
什么都看不清。
“沐青?”
正在踹漆木盒的柳沐青收回软粗的腿,稳稳站定:“二姑娘,风太大了,盒子都刮倒了,不过你放心,东西都是好的。”
柳沐青边说,边抬脚踩碎品相极佳的人参。
“我马上就收拾,二姑娘你小憩会儿吧,等我收拾完再给你唱曲儿。”
裴双月对药物不算敏感,可这几日一直在吃补品、喝苦汤药,鼻尖的人参味道她倒是能分清。
柳沐青身子笨重,踩碎人参的声音更是清脆。
她若无其事撇过脸:“嗯。”
这几日,一直是柳沐青跟着她,照顾她,给她讲外边的逸闻,给她唱晋州府各地的小曲儿。
翟明箬离开时骂的那一句,她听见了,只可惜她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柳沐青好一通发泄后,揉揉发酵好的白面脸,嬉皮笑脸走近:“二姑娘,方才我都收拾了,那些礼品是好东西,你那位师姐待你真好!”
裴双月微微点头。
“这两日城中可有什么大事?”裴双月问他。
柳沐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的!据说陆元帅抄了薛举人的家,那薛举人的亲妹妹是晋州府太守的夫人,二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传言说太守必定大怒,请朝廷发兵攻打平安城。”
“薛举人?”裴双月低喃,苍白的唇珠翕动,“他为人悲悯良善,为何拿他开刀?”
柳沐青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裴双月不擅为难人:“嗯。晚些我叫夫君或阿姐去街上打听。”
“别。”柳沐青左右为难,细细的黑眸澄澈眨巴,“我担心二姑娘知道,会和二姑爷吵架。”
“他从中作梗了?”
柳沐青忙不迭点头,心虚解释:“我听阿兄说的,大抵是二姑爷的谋划。”
裴双月静默抬起头,目光循着日照的方向望去,哪怕再灵敏的知觉也不能看到身后人时不时的偷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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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名姓,待日后大局安定,薛某必定重谢!”
郊外的大银杏树下,两辆马车旁站着两拨人,一方以萧让旻为首,一方以心宽体胖的薛举人为首。
薛举人身旁是他的独子薛楼,二人身后有个冷着脸的武者,静静等待。
萧让旻温润和善:“薛举人曾福泽城人与乡人,自然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至于我的名讳,待薛举人到了观城便知。”
薛举人感激涕零,再三拱手作揖道谢,他身旁的薛楼少年模样,瘦条白净,学着爹的姿态道谢。
直起腰,薛举人宽胖的手掌落在独子脊梁,将他向前推。
“恩人,若你不嫌弃,我儿略识字懂医,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三年如何?您放心,小儿游学许久不回,城人大多不认识他。”
“爹?!”薛楼慌张喊薛举人,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还不到鸢鸟高飞时刻,“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住口!”薛举人虎脸呵斥,“恩人怎会是坏人!”
薛举人是读书人,又有个做太守的妹夫,天下局势不说一清二楚,也知七分。
观城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无衣军的驻地!
无衣军!一年前在边疆出现,抗击北厥比绥军还勇猛。
观城地理位置特殊,是原州与晋州的交界地,若是先被均平军占了,北厥就有了突破口。
文人心知肚明:无衣军这招棋坏了百姓看他们的名声,却能牢牢守住原州边关,守住进中原的重要关卡。
薛举人不知恩人名姓身份,但能猜测他必定是与无衣军有很大的关联。
薛举人笑着赔罪:“恩人,小儿医术一般,但游学这几年结识了不少名医,若有拿不准的,小儿兴许能请老大夫们探看一二。”
薛楼不服嘟囔:“什么一般,师父都说我是奇才……”
萧让旻审视薛家父子,尤其是一脸单纯又嚣张的薛楼:“当真认识了不少名医?”
“自然!”薛楼不甘地斜睨萧让旻,骄傲抬下巴,“本少爷可是医圣第三十二传人的未婚夫!”
众人:“???”
薛举人一张老脸红了绿,绿了紫,紫了黑,黑了便上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你敢!”
薛楼被揍懵,捂着后脑勺歪头看薛举人:“爹!你打我作甚!”
“你说作甚!”薛举人指着薛楼鼻子,气得手发颤,“你!你断袖就罢了!你还!还看上老头子!你非要气活你娘不成!”
萧让旻及身后几个下属眼巴巴看戏,不忘低声点评。
“阿荞,医圣家只传男不传女吗?”
“不知。”
“阿荞,爷孙之恋算旷世吗?”
“算。”
“阿荞,薛少爷真有勇气。”
“你也是。”白荞认真地看白粟,“阿粟,你和对家校尉在一起,也很有勇气。”
白粟张口欲解释,想起主子要她办的事,又咽了下去。
萧让旻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薛楼一脸涨红大喊他未婚妻是女子,只比他大三岁时,所有人表情不约而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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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举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吧砸出几分失落,不过想到眼前是亲儿子,愉快地拍他肩膀:“爹就知道你有本事!有机会带回家给爹看看。”
薛楼脸皮薄红,僵硬点头:“爹,安姐姐说得了空会来拜访您。”
薛举人见儿子如此扭捏,后背泛寒,有种儿大不中留之感,不过喜事太多,他便没有过多在意。
“让恩人见笑了。”薛举人客客气气拱手,“恩人,小儿还是有些用处的,端茶倒水也不在话下,还请恩人收下,若您愿意调教一番,薛某不胜感激。”
萧让旻见他话已至此,便心知薛举人是个聪明人,也愿意向他投诚。
“白荞。”
“主子,您吩咐。”
“你亲自将薛举人护送至观城,观城的布匹生意全权交由薛举人打理。”
“是。”
薛举人临走前笑呵呵拍薛楼肩膀:“听恩人的话,莫冲动用事,少救不该救的人。”
薛楼原本点着头,在最后一句时愣是挺直了腰。
“爹,我是医者。”
薛举人没搭理他,只是又朝萧让旻方向拱手,上了马车。
空荡荡的郊外长出灰绿色的狗牙根杂草,远看仍是一片枯黄的山坡。
被扔给一群陌生人的小少年薛楼眼神防备,但医者的教养又让他对恩人有几分信任。
“一个月内,能否与医圣传人取得联系?”
萧让旻收回视线,朝薛楼直言。
在他眼中,十五岁的小少年身量才到他肩膀,白白瘦瘦,身上没一点力气,不过腰身勾勒得纤细,衣裳最是好看。
他垂眸瞥向自己的腰身——比十五岁的小少年有看头。
薛楼奇怪地看萧让旻,答他:“能。不过安姐姐最近在京城,要给京里的贵人们诊病,京里那些人可不能得罪。”
萧让旻凤眸稍阖,唇角漾出讥诮。
“说得是。”
他望向茫茫苍穹北归的燕群:“京里的人多的是病。”
薛楼看他眼神越发怪异,挪到看上去最和善的柳沐严身旁,小声问:“你家主子是不是有脑疾?”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柳沐严脱口而出后,端正神色,“放肆,不得无礼,往后得称呼公子。”
“你也有脑疾。”薛楼撇撇嘴,伸手抓柳沐严的手腕,“我给你把把脉。”
柳沐严忙甩开薛楼的手:“休得胡闹!”
辘辘马车驶回平安城,刚入城门,萧让旻便让柳沐严驾马往镖局去。
裴家镖局门前冷清,裴姜衣倚在柜台前百无聊赖翻书,听到门外的声音,掀眼皮望去。
“你们怎么来了?”裴姜衣绕出柜台,见又是一个生面孔,险些栽过去,她径直指责萧让旻,“现如今外头混乱,你能不能收敛些!你还嫌害得小妹不够吗?”
萧让旻一言未发,便被扣了大锅,淡漠睥睨裴姜衣:“我记得,鄂州严氏大公子的腿是娘子亲手砍的。”
裴姜衣倏然心虚:“她那时年纪小,能懂什么?罢了,你来有何事?”
“他是医圣传人的未婚夫,此次去晋州府走镖,他一同前往,但是需要一份新文牒。”
“新文牒?”裴姜衣略思索几息,“现在官府的文牒不好拿,不若先用赵小乙的充当?至于小乙那里,我多给他些银两安抚。”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