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祁风告别了姜绒母子,提着食盒一路沿着金水河畔往上,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恢弘的画舫,静静地泊在河湾之处,飞檐翘角,金漆雕梁,远远望去,宛若一座漂浮的玲珑仙阁。
这里名为“载月仙”,乃是京城最豪华的一处风月之地。
画舫三楼的包厢里,祁珩独自坐在露台边,面前的矮桌上扔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他歪着头靠在栏杆处,一脸倦怠地望着江面。
“主子。”
听到声音,祁珩转过头来,“办妥了?”
祁风颔首,将姜绒给的食盒递了过去:“这是姜娘子给的糕点,作为谢礼。”
祁珩淡淡地瞥了一眼。
他这人对吃一向没什么兴趣,尤其是经历了前世那一遭,光是延绵不绝的遗憾、愤怒、恨意就占据了他的全部五感。
且自从半年前重生后,他时常游走在酌金馔玉的宴席之间,虚与委蛇,八珍玉食入了嘴,也觉得无味。静下来时,身边就只有祁风一人,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
因此食物于他而言,不过是用来果腹的工具,仅此而已。
他甚至都没有打开看,随手就将食盒放在了一旁。
祁风又从怀中取出签好的租契,呈上。“主子,这是租契,请过目。”
祁珩接过,扫了一遍,眼神投向栏杆下滚滚东去的河面,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易察觉地发涩:“祁风,你说……他会不会喜欢那里?”
祁风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属下走的时候,姜娘子正在打扰院子,而……小公子正趴在池塘边看鱼,看得很入神。属下以为,应当是喜欢的。”
看鱼吗?
一个因为看鱼而快乐的,活生生的孩子。
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蹲在侯府门口瑟瑟发抖,一身疮疤的孩子。
祁珩想象着祁风描述的画面,脸色舒展了不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笑很淡,还带着点儿苦味,但却是他这些天以来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哟,这是有什么好事?”
娇俏的声音传来,一名红衣女子款步进入室内。她是这里的花魁摇光,姿容才艺双绝,京城十里欢场,没有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难得见你这副表情,可是咱们要查的事情有了什么眉目?”
“一点私事罢了,与你无关。”祁珩敛了表情,面上又恢复了冷意,“你准备得怎样了?好不容易钓上苏聿,晚上这场戏,可不容有失。”
摇光闻言,立刻收敛了轻佻的态度,目光森然,像是淬了毒一般。
“自然,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整整十年。”
祁珩看了看她,说:“我只希望你别冲动到在床.上一刀结果了他。”
“怎会?那是便宜了那老东西!”摇光挑挑眉,“我巴不得姓苏的全家受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说着垂眼,突然注意到棋桌上的那一纸租契。
“咦,这是什么?”摇光好奇地拣起,“……临安坊?这地儿的租金怎么才值五百文钱?”
她再往下看,很快便看到了落款处娟秀的字迹。
“姜绒?这不是清远侯府的那个寡妇吗?听说那家的老夫人一直不肯认她带回去的那个孩子,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请得动郡王如此关照?”
“摇光,请慎言,这不关你的事。”祁珩冷冷地警告道。
“这就恼了?”摇光将租契放下,又重新挂上了那副风月场上的标准笑容,“我现在更怀疑了,姜氏那个小男孩不会就是你的骨肉吧?”
祁风在旁边听得一惊,瞬间感觉自己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之前祁珩命他守着那孩子,他只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现下经摇光姑娘这么一点,他才恍然大悟,那个孩子的眉眼确实和祁珩有几分相像!
而祁珩见俩人的反应,不怒反笑,反问道:“认识这么久了,你们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祁风一下子哑然。
摇光却点点头,揶揄道:“如今外头谁不说郡王整日眠花宿柳,处处留情,欠了不知多少青楼姑娘的情债,有一两个孩子不奇怪吧?”
“呵。”祁珩勾了勾唇,轻抿一口茶,不置可否道,“你觉得是便是吧。”
***
入夜,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
佳人纤纤玉手,打开朱红的帘幕,粼粼的河面上灯火斐然,浮光跃金,晚风吹来画舫上悠扬的丝竹之声,瓜果花香混合着厚重的脂粉香与麝香弥散在空气里,让人身体无端地懒了起来。
几名身披斗篷的中年男人信步走入画舫内,立刻有容貌秀丽的丫鬟上前替他们解开斗篷,露出来人的面容。
为首一人锦衣玉裘,鬓发有些白了,但保养极好,昂首阔步,带着上位者藐视一切的姿态。
其余几名中年男人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俯首帖耳,恨不得把腰都佝偻到地上去。
“丞相,您看,这永宁郡王从前是多么倨傲的人,如今失了势,缺了钱,还不是得乖乖地巴结您。”其中一人拱着手恭维道。
“他还不就是靠着他的姐姐!”另一人不屑道,“祁皇后早就死了!陛下再挂念又能如何,谁不知道如今宫中以苏淑妃为大。太子又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估计早就没了,只要将来淑妃能诞下龙子,那老师便是……”
“子尧,勿妄言!”苏聿瞬间冷下脸,呵斥道,“当心隔墙有耳,本相可担不起这顶高帽。”
“是啊赵大人,这不是咱们都知道的事吗,何必说出来。”
赵子尧悻悻。苏聿瞥了他一眼,道:“此子狡猾,绝非等闲之辈,你们等会儿上去也少说点儿。”
其余人皆连连称是。只有赵子尧嘟囔着嘴,小声道:“可学生之前早试过很多次了,那祁珩如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几人收了声,沿着台阶去往三楼。
进入包厢,祁珩身边环绕着数名美貌丫鬟,他一袭鲜艳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蹀躞缠身,一双昳丽的桃花眼半眯半睁,醉意盎然,手里端着半杯酒,摇晃着脑袋,嘴里哼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淫.词艳.句,仿佛已视周遭于无物。
苏聿一看,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这幅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那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小公子模样。
不过半年光景,就在酒色里堕落成了这般模样。
祁珩见他们来了,赶紧摇摇晃晃地起身相迎,言语间酒气熏天,仿佛把整间屋子都弄上了酒味儿。
“含贞,今日在座的都是老朋友。咱们不论朝堂之事,只谈生意。”苏聿颔首,介绍起了身边的几人。
“赵大人你是认识的。这一位是苏靖,如今苏家的茶行都是他在负责,辈分上看,他也算本相的远方堂弟。”
说着他又指向苏靖旁边一名瘦瘦的,鹰钩鼻,留有一撮小胡子的男人。
“至于这一位,不知你可见过,他是清远侯府二老爷宋修明,也是我们在京城重要的分销商,将来你们少不得有来往。”
祁珩盯着他看了半晌,醉醺醺地笑道:“有所耳闻。”
宋修明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在下久闻永宁郡王大名,如今一见,果真是青年才俊。”
祁珩轻哼一声,招待几人入座,自己则自觉地坐在苏聿下首的位置。他轻轻拍了拍手,盛装打扮的摇光便施施然入内,轻扬起水袖,顺着音乐扭动起舞。
一群人看着眼前一袭薄纱,身材妙曼的女子,眼神逐渐变了味道。
苏聿夹了一筷子鳜鱼,半认真半似开玩笑地问祁珩:“含贞呐,听说你为了摇光姑娘,把那郡王府的古董都典当了不少?”
“丞相连这都知道?”祁珩半真半假,态度暧.昧地笑着应付。
赵子尧在一旁道:“摇光姑娘艳绝京城,芳名在外,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与摇光姑娘一度良.宵,郡王这等风流人物,为博美人一笑,自然是倾尽所有。此等痴情,真令我等佩服啊,赵某建议,诸位在此为郡王的潇洒多情干上一杯!”
众人一同干杯,随后又是几轮的推杯换盏。觥筹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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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间,众人终于谈起了苏家的茶叶生意。
苏家作为大翊百年茶商世家,根系庞大,族中世代经营着茶叶生意。壁州是他们的发迹之地,也有着苏家传承百年的万亩茶园。先帝时期,苏聿便凭借科举入仕,后来步步登云,官居高位,连带着苏家的茶铺,也逐渐遍布天下。
茶叶本就利润客观,如今更是有数不清的人,指望着加盟苏家的茶铺。
酒过三巡,伪装的体面终于被撕破,酒宴上的人美人在侧,也慢慢露出猥琐的獠牙。
苏靖竟主动提出,让祁珩为苏聿亲自倒酒。而苏聿也乐享其成,三言两语间又让祁珩给桌上的人都倒了一圈。
按理说苏聿是长辈,又贵为丞相,祁珩一个只有虚名的郡王为他倒酒,也说得过去。但让他也为苏靖宋修明等人满上,就有些轻贱他了。
但苏聿就是想试探祁珩此番为了钱能将尊严放在什么位置。
要知道,当年这位祁家的小公子是何等清贵孤傲。
某年上巳节的流觞宴上,他甚至与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当庭辩经,辩得满座鸿儒哑口无言。
那时的祁含贞,可是连他苏聿敬一杯酒,都未必肯赏脸的人物。
而现在的祁珩却强忍醉意,赔着笑照做了。
苏聿看着眼前躬身为自己斟酒的祁珩,嘴角噙起笑容,原本怀疑的心也消了。
众人更是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又是数杯。
之后苏聿终于松口,让苏靖安排祁珩加盟。
他搂着摇光,嘴上却还不忘嘲讽道:“郡王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怎么也看上苏家这些蝇头小利了?莫不是最近手头紧得连这载月仙的门都进不来了?”
祁珩将指甲深深地抠进大腿。他按捺着心里汹涌的情绪,漫不经心地笑道:“丞相说笑了。本王如今家道中落,府里穷,您是知道的。”
苏聿大笑,享受着美人的服侍,对其他人说:“郡王可真是性情中人。”
赵子尧趁机巴结道:“可不是,郡王对苏家可是真心仰慕,不仅把自己的相好都送上了,连平时喝的茶都只喝苏家茶园里产的。”
众人又是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酒宴到了尾声,祁珩已经被灌得昏天黑地。除了听见苏靖一句“在下明日便亲自到郡王府中签订书契”,之后周围的人声,歌声,嘲笑声,他全都听不见了。
直到苏聿搂着摇光离开,众人竞相告辞离去,只余下一桌杯盘狼藉。
祁珩几乎是踉跄地冲出船舱,匍匐地趴在栏杆边,得救似地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水声,船上的艳.曲声,还有他胃里的翻涌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头疼欲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下吐了出来。
吐得眼前一片昏黑,吐得几近肝肠寸断,连带着将今夜被灌下的烈酒和咽下的屈辱,通通吐了出来。
等祁珩再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祁风还没有过来接他。他躺在船舷上,身体虚脱,腹中空空如也,嘴里只剩胆汁的苦味。
有那么一瞬间,祁珩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吃点什么,也应该吃点什么,起码要掩去口中的苦涩。
他想到了姜娘子给的食盒。
于是他撑着栏杆起身,寻到那食盒,借着江上的月色打开。
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二枚青团,色如碧玉,个个莹润喜人,顶端还特别地点缀了粉白的杏花,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制作的人一定用了很多的心思。
祁珩盯着它们静静看了半晌,捻起一枚,清新香甜的味道漫过鼻尖。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糯米的香软,艾叶的清凉,枣泥的甜蜜,中间还带了一丝让他想要流泪的微酸。
自然、干净、纯粹,有着来自食物最本真的抚慰。
祁珩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吃完了一枚青团,随后又不知不觉地拿起了一枚,又一枚……
他望着河面上斑驳破碎的月影,突然觉得胃里、心里都被食物带来的暖意填满了。
他忍不住喃喃道:“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