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云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猜测剧本。

    每一天他都能甩给沈令殊快十页的剧本文件。

    沈令殊也从不嫌多,一切都塞入囊中,每天都在练习。

    沈令殊眼睑微耷,眼睫轻覆的一双美目中是藏匿不住的欣喜。

    纪崇云赌对了。

    两分钟时间已到,伴随着工作人员的一声时间到,沈令殊将手中的纸条放置到她手心。

    搭戏演员此时也已经就位。

    那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少年,五官透着一股喜气。

    “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秋文秀前面没有桌子,她将笔记本搭在腿上,正兴味阑珊的看着她的方向。

    还是会有些紧张。

    毕竟那是几千万编导眼中的王牌。

    可是,是个人都会紧张。

    只要她的紧张成程度比其他人低,演技比其他人要更加稳妥,她仍能拿到这个结果。

    她俯首敛眸,冲导演组比划了个OK手势。

    搭戏演员最先开口,他将手中的信件轻飘飘落在地上,一字一顿,“喜娘,孤身边出了间谍,被侍卫打伤逃窜,如今不知所踪。”

    他是一个没什么演技的人,语气平淡,如果注意力不再这一块恐怕还真容易被他带出戏。

    沈令殊可以将别人说的所有话都屏蔽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也算是单线程脑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吧。

    她抬眼,周身的气质在开始演绎那一瞬间骤然变化。

    原本清冽的笑意变得惑人而又妩媚,语速偏慢,尾音轻轻托软。

    她恰到好处的表现出讶异与惶恐,恻然的看着男嘉宾。

    “卿公子,您可曾受伤?”

    她声线婉转,透着心痛。

    倒是没有多少对内奸的在意。

    秋文秀的眸子亮了半瞬,暗中观察着她的形体。

    他似乎是专门练过花魁站立时的姿态,身段冷柔,媚而不俗。

    “喜娘一向聪慧机敏,可否帮孤分析这封信。”他右脚踩住信封,未答反问。

    喜鹊早就从蛛丝马迹中得知了面前的人是说一不二的北国帝王。

    他将喜鹊当做红颜知己,喜鹊将他奉为入幕之宾。

    她屈膝微微福身,头颅微低,垂眉敛目,嘴角噙着一抹淡泊温顺的浅笑。

    “公子千秋大业,喜鹊卑贱之身,不敢妄置喙,插手分毫。”

    “是不愿,还是不敢。”他说。

    喜鹊抬眸,楚楚可怜,转瞬又低眉顺目,一派委屈。

    “公子明知喜娘幼年被南国阿母收养,又恰逢战乱流离失所被公子所救,才得以安身。公子若是疑心喜娘,大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可密信事关公子国家机要,奴家要是读了,无论所言真假,往后公子皆会疑心喜娘串通信使、暗通外敌。为证清白,喜娘万万不敢开目一读。”

    他沉默片刻,笑了。

    “喜娘所言极是,即使如此便不必读了。”

    他四周观望。

    帝王素来多疑冷戾,只信权谋利害。

    今日早已疑心生根,要来这盛安楼,彻查喜鹊的底细。

    沈令殊仍是脊背停挺直,颇为僵硬,肩膀微沉,是常年周旋权贵的温顺姿态。

    唯有略显紧绷的肩颈,泄露出心底深藏的惊澜。

    她的目光不觉扫向南国间谍所躲的位置。

    “喜娘闺房香气扑鼻,今日闻着,倒有细微的铁锈味道。”北帝开口。

    沈令殊心口骤然一沉,忙起身。

    神色婉转凄哀,“公子竟是怀疑喜娘窝藏朝廷要犯?奴家不过一介风尘箜篌女,日日困在盛安楼迎送宾客,此话从何而来,莫不是有人蓄意构陷喜鹊?”

    “是真是假,孤总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

    喜鹊忙沉重的小退半步,身段依旧是柔婉的,只是眼眶微微泛红,长睫簌簌轻颤,语气平添了几分落寞。

    “公子深夜前来竟是为此,公子当真不信喜娘,奴家终日周旋宾客,低眉讨好,也不得公子信任,而是心怀叵测之人。”

    她刻意缓步跟上,身形堪堪贴住帝王身侧,软身缠绵,想方设法的拖慢他的步伐,“一封来路不明的书信,便判我罪名,喜娘实在委屈。”

    “委屈?喜鹊,你今日频频阻拦,举止实在反常,难道你房内真有间谍?”

    沈令殊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冰冷。

    她指节微微泛白,也失去了阻碍他的想法。

    “公子素来知晓,喜娘依托盛安楼立足,惜命惜身,不卖身只卖艺,怎会为不相干之人引火上身。方才频频阻拦,并非屋内藏人,只因榻上散落贴身亵衣,女儿家的私密光景,实在羞于被公子窥见,一时慌乱失了仪态。”

    她没有半分狡辩的戾气。

    “铁锈味道,只不过是奴家担忧流氓,在床下放置的一把小刀罢了。几日前下雨,奴家实在不懂,竟不察让刀器生锈。”

    北帝的目光细细的端详她的神色,见她眉眼间真切的局促羞赧。

    他轻叹着,“是孤多疑,疑心你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又收回,面上仍是羞怯,她侧身退让,轻轻福身。

    “公子心系朝野,谨慎原是应当。既然心结已解,喜娘愿为公子弹奏箜篌曲一解苦闷。”

    她娇柔的拖着尾音的最后一词落下,房间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静谧。

    方才开始前还低声闲谈的几位评委齐齐敛了笑意,原本散漫的人尽数坐直,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脊背挺直的女孩。

    安阳指尖下意识轻点桌面,眉头舒展,满眼的不可置信。

    钟峦山攥着评分笔悬在纸面,迟迟未曾落下分毫。

    秋文秀刚刚漫不经心的神色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震撼和笑意。

    她的一颦一笑,情绪层层递进,细腻到转瞬即逝的酸涩都能明显让评委看到,且不觉突兀,完全跳出了演绎的范畴,她就是喜鹊,赋予这角色独一无二的血肉。

    秋文秀低声同钟峦山惊叹耳语,频频点头。

    “沈令殊,你的名字很好听。”钟峦山说,“戏也演的很好。”

    “谢谢钟老师。”她已经从戏中脱离,缓缓鞠躬道谢。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你跟宋暖朝同台竞技同一片段吗。”安阳笑眯眯的说。

    沈令殊摇头。

    “当看到宋暖朝来面试喜鹊一角时,我就说她可能不太合适这个角色,还有另一个人也不太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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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那个人就是你。其实我们刚开始很希望叶允儿那样形象的女星来出演,可也不太相符。”秋文秀娓娓道来,声音迟缓,“因为喜鹊是南国女帝——这是后面的剧情了可能你们都不知道。所以其实媚俗不应该是全部的喜鹊。”

    我知道的。

    沈令殊心想。

    “宋暖朝那孩子我知道,刚刚也给过她机会了,我发现她还是没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她缺少灵魂。但没想到,你的表演竟然真的让我看到了喜鹊本身。”秋文秀赞扬着。

    “谢谢秋导。”她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总算……成功了。

    “好,那请回去等通知吧。”钟峦山笑着开口。

    沈令殊依言道谢离开。

    等到女孩的气息弥散,张天常听着其余四位惊艳的聊着沈令殊,连剩下的号码都懒得再看时,终于是按耐不住开口道。

    “各位,喜鹊这角色我觉得应该给宋暖朝,不见得她就演不出沈令殊的表演。”

    一言既出,房间内静寂如冰,很久秋文秀才开口,“我也很喜欢暖朝,不然上一部戏也不会让她出演主角。不过对于角色理解,暖朝确实不如沈令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当然是有目共睹的。

    张天常心想。

    他叹道,“别忘了宋暖朝背后的人物,人家可是点名要暖朝当主角的,这是人家为了冲击影后的作品。”

    宋暖朝后面的资方雄厚,用尽全力都要将喜鹊一角收入囊中。

    秋文秀眉头微皱,“我们剧组不搞这些。我愿意将温裳一角交给暖朝来演,但盛运姝非沈令殊不可。”

    张天常紧紧攥着手中的手机,在空调房中额头上也出现了细细秘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沈令殊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可问题是,他认定没人能抢的过宋暖朝,当时百分之百确定能帮她拿下这一角色,收了不小的贿赂。

    现在若是这个角色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演了,那岂不是他要被弄死。

    “宋暖朝背后的人可是……”他咽下那个名字没说,周遭工作人员已经出门,他沉着的开口着,“他资本雄厚,要硬捧宋暖朝,咱们为什么要跟他作对呢?别忘了咱们剧中百分之八十的资金可是这位大佬投的,咱们的服装,咱们的背景,如果失去投资,可就功亏一篑了。”

    张天常的话是娱乐圈公认的常态。

    更何况,宋暖朝也敢闯敢拼,就算用她外面也不会有什么偏见。

    反而是沈令殊,一旦官宣公开,恐怕会有无数人说她德不配位。

    为什么就不能像往常一样,让普通人给资本让路呢。

    钟峦山看向桌面上沈令殊的简历,轻轻抚平她简历上的褶皱。

    “宋暖朝的背景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盛辉娱乐的老总吗。”他说。

    张天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用宋暖朝?”

    钟峦山只笑不语,安阳也瞪大眼睛看似什么也不清楚。

    只有秋文秀缓缓开口,“沈令殊可不是普通人。”

    “什么?”张天常不解。

    “她是谢氏投资的唯一条件。”

    “什么?!”张天常大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