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便望见她劳作半夜,亲手挖掘出的那口池塘。
好啊!挖的好!
程安望着眼前这汪池水,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英明神武。
他谢无恙浑身的伤,本就因伤口感染而高烧不断,断然不敢再跳入这泥水之中。
阴差阳错间,她竟还真没能遂了他的愿。
原来谢无恙当初接近这个村子,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巡察,而是本就带着寻物的目的。如此看来,这场屠村“大计”,恐怕还是因为她程安的横插一脚,才推至了三十天后。
程安站在池塘边,若有所思。
既然宋洹在信中说,那“所寻之物”就在村长院落,而谢无恙又特意搬到这里来居住,那么东西若真藏在此处,最大的可能,便是埋在这池塘之下。
毕竟,她当初挖坑之时,锹下只有黄土,并未挖出什么特别的物件。
可那时她不过是为了暗杀方便,挖的坑并不算太深,说不定,那东西还在更下面。
程安挽起裤腿,向水中走去。
行至水深之处,她抡起铁锹,抬手便是一铲。
吭哧!
铁锹狠狠扎进池底湿润的泥土。
对谢无恙的不满、失望、愤怒,全都化作手中的力道。程安只觉手臂前所未有地充满力量,从三角肌到肱二头肌,再到手肘、小臂,每一块肌肉都在反复的发力刺激下充血、发烫,麦色的肌肤很快便蒙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吭哧!吭哧!
她憋着一股劲,手中铁锹在空中上下翻飞,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眼中只余池底那一层泥土,一铲接着一铲,将那土地不断掀开。
谢无恙……你个骗子!欺上瞒下,无耻之徒……!
程安带着气,一边挖着,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谢无恙的种种罪状。
明明是为了完成宋洹交代的任务,偏偏要装出一副舍生忘死、保卫村子的模样!
明明她为了救他忙前忙后,他倒好,早就将她当作屠村计划中的一环!
越想越气,心中的愤懑全都化作力量,铁锹被她挥得只剩残影,不一会儿,便将那土层向下挖了几寸。池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泥浆翻涌,几乎已经看不清脚下。
由于挖得太过认真,她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竟有人正缓步向她走来。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程安大惊,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条件反射般扭过身,手中铁锹直直向身后那人劈砍而去。
“锵——”
冷兵器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在空中悠悠回荡。
手中铁锹遭到阻滞,程安手腕一震,头一抬,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你——”
“……”
身后那人手握一柄钢钎,此刻已笃然横在二人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她势大力沉的一击。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谢无恙。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眉眼间也带了一丝错愕,随后闷声道:“程姑娘,是我。”
程安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偏偏此人又刚好撞在枪口,她于是牙关紧咬,手臂肌肉猛一发力,铁锹竟生生挣脱了那钢钎的束缚,直直向他肩头劈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面前之人吃痛,立刻便舍了手中钢钎,身形摇晃几下,险些跪倒在地:“你的力气,竟有这么大?”
“你偷袭我?”
程安瞪大了眼睛,眉头紧扣在了一起。
他的右肩重重地挨了她一铁锹,痛得满头大汗:“偷袭你?……我不要命了?”
知道便好,程安气鼓鼓地将铁锹往地上一杵,斥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从我身后摸过来?我还以为是刺客!”
“我是来帮你的。”谢无恙咬着牙,强忍下肩头锐痛,将那钢钎踢到她的脚边,“水中泥土湿重,用这个来挖,要更快些。”
“……”程安哑了火,“你有这么好心?”
谢无恙苦笑。
“这大中午的,程姑娘饭都没吃,便要顶着日头劳作,怕是……又与村民们商量过,要将这池塘加宽、加深,将谢某淹死在此处罢。”
“若是如此,我便助程姑娘一臂之力,也不枉程姑娘救命之恩。”
“……”
程安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真是病入膏肓,冥顽不灵!
谢无恙却又向水深处走了几步,立刻便有几缕血水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你……”程安一怔。
而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自顾自地,仍然向着更深处走去,不过短短几步,水面便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程安脸色一变,下意识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谢无恙却并未理会,只一味地向水中淌去:“我说过,只要是让你不高兴的东西,我都会处理掉。”
“而现下,虽不知为何,可让你不高兴的东西,分明是我。”
他垂下眼帘,一副低顺模样。
程安彻底噎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此人,似乎一心求死。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暗杀。她以为他在陪她玩猫鼠游戏,以为他命硬如铁,怎么也杀不死。
可实际上,他每一次强撑着站在她面前,体内都正经受着犹如凌迟般的剧痛。
“你……”
程安心中一紧,想要开口问他此刻是否在痛,是否已在后山找到了那毒物的替代之法,可嘴巴张了又张,话到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
该说什么?说赵大夫背信弃义,已然将他的坦白和盘托出?说她早已知道,他一直在服毒,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说她偷偷溜进他房间,搜到了他与宋洹的通信,得知了他的所有秘密?
与他未来屠村灭族的行径相比,她饶是真偷偷摸摸搜了他的东西,将他的秘密传遍天下,也算不得什么道德瑕疵;可此刻屠村之事还未发生,这样一来,倒显得她有些卑鄙了。
程安不愿做卑鄙之人,只好支支吾吾道:“你……你快上来,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忽然的关心,让谢无恙受宠若惊,手中动作一滞:“程姑娘怎的关心起谢某的伤势来?方才换药时,你一脸不屑,我还以为……”
她哪里有一脸不屑?
程安愣住。
这也将她说得太过冷血了吧!就算她再是对他有意见,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
她是这种人?
“我只是见你受苦受难,不忍直视罢了。”程安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又直入正题,“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
等等,等等!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如何得知,她此刻就在这池塘边挖坑?又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以帮忙为由递上一把钢钎,甚至不惜亲自下水去挖?
说到底,难道不就是为了顺水推舟,借着帮她之由,顺便完成义父的任务,找到宋洹“所寻之物”吗?
是了!
若那东西被她先找到了,他总要想办法收回吧?何况,她还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件,倘若屠村一事昭然若揭,被她挖了出来,他岂不就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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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程安只觉后背一阵发冷。
她就说,他哪里有这么好心?不惜冒着伤口感染的风险,执意下水帮她,还假意求死,不过是试图以苦肉计向她示弱,试图蒙蔽她的智慧罢了。
好在,她程安断不是好色之徒,她智慧的头脑,也绝不会被一介男流所蒙蔽。
目光投回眼前那人身上,刚要发作,却只见谢无恙又从怀中掏出一柄钢钎,站在池塘最深处,从自己双脚站立之处入手,徐徐向下挖去。
“你在干什么?!”程安大惊。
谢无恙却没搭她的话,只闷声挥动着手中的钢钎,一寸,又一寸,向池底凿去。
他正站在池塘最深处,水位本就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间,随着池底淤泥不断被掘开,他整个人竟一寸一寸向下陷去,水位也随之缓慢上涨,不一会儿,便已没到了他的胸口。
“……你疯了?”程安目瞪口呆。
此人竟似乎真要亲手挖坑把自己埋了,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令她震惊不已。
可谢无恙仍是神色平静,只垂着眼,手中钢钎接连落下,泥浆在他身侧翻涌起来,几乎要将他尽数淹没。
眼见着他将要陷入危险,程安的指节愈收愈紧,声音中不由地带了些惊惶:“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人却像是浑然不觉般,只固执地背对着她,继续用钢钎挖着脚下泥土。
“方才用饭之际,程姑娘为何要差人将我拖住?”
“……什么?”
程安一怔。
“我正在好好享用美食,小陈姑娘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说要为我看手相。”
谢无恙低头一笑,手中动作不停,“看了许久,却说我将有血光之灾,若不以银两来化解,恐怕不日便会早逝。我自是不信,推说要走,她却再三坚持,说此事关乎性命,绝非儿戏。”
“她……”程安嘴角一抽,硬着头皮开口,“一般来说……算的还是蛮准的。要不这样,你将银两都交于我,我来替你——”
“程姑娘。”
谢无恙忽而打断了她,语气骤然变冷。
“不必与我虚与委蛇。说罢,究竟为何要拖住我?方才席间,你又去了哪里?”
程安愣住了。
池水已然没过了他的胸口,只露出肩头以上,和一张苍白的脸。骇人的血色从他身侧缓缓漾开,一圈一圈,融入浑浊的泥水。
可他的眼神,却与此刻狼狈的处境断然不同。
这个眼神,她只见过一次,便是记忆碎片中,他一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个村子。
紧接着,他便会发号施令,下令屠村,一个……不留。
程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鸡皮疙瘩瞬间爬上了后背。
谢无恙……谢将军。
这便是他的本性。这便是真正的他。
她望着眼前那道挺拔的身影,心脏忽然跳得极快。
是啊,这个人,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他可以温顺,可以虚弱,可以低眉顺眼地任由她拿刀抵住喉咙,也可以因了她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步步走入泥水之中。
可一旦触及他真正的利益,他便还是那个统领千军、杀伐果决的将军,那个在记忆之中,冷眼看着整个村子化作火海的人。
程安攥紧手中铁锹,冷笑一声,脚下悄然错开半步,身体重心下压,早已摆出一个迎敌的姿势。
“你做出如此疯癫举动,当真是为了将自己淹死?——不如你先说说罢,你处心积虑蛰伏在我村中,究竟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