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翁军和赵立明拎着奶茶,兴冲冲穿过建设村狭窄的巷道。
路过一条漆黑的分叉道时,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翁军无意间瞟了一眼,神色巨变,又惊又喜。
“你还记得我吗?我在宁大门口差点被车撞,是你拉了我一把。”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葵冷漠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好像都没有看他,只是恰好落在他脸上而已。
这样的眼神让翁军感到陌生。
“你的耳坠……你不是她。”翁军仔细打量着她的耳朵,是葵花,不是樱花。
葵没有理睬,只顾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翁军快步跟上:“那个戴樱花耳坠的女孩,你是她什么人?你也认识小满,对吗?”
直到提到小满,葵才有反应。
“你,和他——”她的目光从翁军身上移到赵立明身上,又移开了,“你们是去找小满”
翁军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那我就不去了。”
她转身就走。
翁军急了:“你别误会,那个女孩是我的救命恩人。听小满说,她刚结婚,过得很幸福。你们长得太像了,一定是双胞胎吧。那赶巧了,我们正要去小满家吃饭,你也一起来。”
葵怒道:“她家不在这里!”
翁军干笑了两声:“也对也对,没结婚那就不算,哈哈哈。”
葵神色变得更加阴冷。那张像被冰封住的脸上,逐渐冒出寒气:“小满是这样告诉你的,樱结婚了?”
葵缓缓向他们靠近。
“她骗你了。她死了。她在追求真相和正义的时候,被一个杀人狂魔杀死,死前受尽折磨,血肉模糊。”
“啪——”奶茶掉在地上,奶茶袋子随着冲击力炸开,奶白色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
翁军干涩地发问:“那凶手呢!”
“凶手……”葵转向赵立明,“抓住了,案子已经结束了。”
“坟墓在哪,我想去看看她。她救过我。”翁军站在那里,却失了魂。
“没有坟墓。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天上吧。”
巷道里安静了很久。远处谁家打开了窗户,传来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但又有什么用。”葵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晚饭后,翁军三人走了,葵才出现。
她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葵告诉了小满下午发生的事。
两人坐在露营桌前。
葵看着月亮:“你会怪我,告诉他真相吗?”
小满想了想,说:“从理性上说,凶手抓到了也好,抓不到也好,翁军知道真相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樱死了就是死了。”
“我瞒着他,是不想地球上多一个伤心的人。”她顺着葵的视线看向残缺的月亮,“告不告诉,也改变不了结果。也无所谓了。”
难怪这次晚餐,翁军和赵立明味同嚼蜡。
陆卿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继续闭目养神。最近他睡得多——他在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养精蓄锐,把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刚才怎么不一起过来,我做了好吃的晚饭。很多人,一起吃饭,挺有趣的。”小满的语气忽然轻快。她知道哪些话能精准地让葵生气,她瞥了一眼葵的模样——果然变了。
她得意地笑起来。
葵的声音冷冷的:“这是地球人喜欢的,我不是地球人。”
小满笑得更开心了:“葵,我想留下,变成真正的地球人。”
她松松垮垮地靠在露营椅上,看了一眼陆卿。他的手垂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呼吸平稳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她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我今天去找犽了。他说,他可以彻底治好陆卿的病,前提是,我必须离开。”
葵:“你怎么回答?”
小满:“我不知道。他要做的是开颅手术,要切开他的大脑。课大脑控制全身。我当时就因为摔到大脑,足足一个月变不回猫。他又是那么骄傲的人,他鼓足多大的勇气,才接受这样的手术。”
小满看向葵,此刻她们对视着:“我真的好怕,我不想他承担一点点的伤害。”
葵说:“我不想你堕落成地球人。但总觉得,如果你答应了犽,你会痛不欲生。”
小满认真地看着葵,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的痛,换他的,值得。”
葵不忍再看她了。
小满只是难过了一瞬,马上又让自己兴奋起来:“这回去瑞士,我也给你带伴手礼了。我去拿来。”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走进屋子,很快又跑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军刀。
“瑞士军刀。”她举到葵面前。
红色的刀柄在冷月下翻着哑光,手柄上雕刻着卢塞恩狮子,申请庄严肃穆。
她见葵皱起眉头,更加卖力地介绍起来:“有很多功能,可以当剪刀,锯子,开瓶器,螺丝刀。还能提醒战争的残酷,呼吁着和平。”
“只有人类,才会用一把军刀,提醒别人战争的残酷。”葵嘲讽道,却没有接过,“无功不受禄。我不知道要还你什么。”
“你请我吃过两顿面,你忘了?”
“那不算。”
“行了。”小满拉过葵的手,将军刀塞进她掌心。
“按照成星的计划,今天晚上所有喵星人就会离开地球。也不知道回到喵星,老国王会如何处理他,还有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万一要求喵星人全体撤离,那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小满微笑着说完。
此刻瑞士军刀在葵手中。刀刃冰凉,手柄很快被她捂热。
“我会阻止他的。”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不用你管。”
葵起身,一跃变成黑猫,随即和夜色融为一体。
小满早就习惯,葵好像永远不会说再见。
葵走后,小满捡起她的衣服,收了起来。
下次来还能穿呢。
然后来到陆卿身边。
他还在睡。
她俯下身,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地球人传说女娲造人。但是女娲对他太过偏爱了。眉骨高而利落,眉眼之间距离适中,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延伸到鼻尖。
而嘴唇……她觉得满院子的鲜花都比不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深灰色眸子看到眼前人时,犹如有流星划过。
陆卿伸出手顺势拉她坐在自己腿上。
距离一下子拉近,小满有些害羞,她低下了头:“下午医生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小满抬起头:“陆卿?”她抬起头,才看到陆卿一直看着她,表情让她难受。
“你会答应成星吗?”陆卿问。
他没睡着,他听到了她和葵说的每一个字。。
小满的心猛地收缩一下:“还没有。我就是想……多一种选择,多一个机会。”
“机会?”
“不是这个意思。我……”她知道瞒不住陆卿,她从来就瞒不住他,他太聪明了。
她索性说了心里话:“在地球这是一场关乎生命的手术,可是喵星早就攻克了这些难题。三十年了,你没有好好享受过,没有去过游乐场,没有喝过酒,我只想你睡一觉,然后变得跟平常人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而条件只是我回去而已。”
在小满说话时,陆卿的脸逐渐阴沉。
“那天在雪山上,你说你会留下。”他声色黯淡地提醒。
“此一时彼一时。在数学上,这个叫最优解,不是吗?”小满急于解释,却没想到每一句话,都在刺痛陆卿。
听她这样说,一阵疼痛钻入陆卿,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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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箭从太阳穴射入。
他想大叫,想砸头,可他硬忍着,忍到额角微微鼓起,仍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说:“小满,我承认,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在实验室见到你的第一眼,也可能是因为你帮我送信而坠楼,又或者是和你一起看电视,我也不知道哪一刻,爱上你。我有很强的占有欲,我骗你说我不在意你的来历,不会勉强你留下——”
他看着她:“其实我只想把你牢牢圈在身边,想一回家就吃你做的饭,想和你走遍宁市吃遍每家饭店,还想和你生好多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忍着。
小满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我也想。”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被她涂抹在他的衬衣上:“我幻想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在宁大相遇,然后一毕业就结婚,一天也不浪费。你上班,我宅家。这样我就有时间打理院子了,我一定也能把这里布置成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的花园。”
她的声音很慢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憧憬,好像带着让人心碎的亮光。
“你知道吗?喵星人虽然没什么亲情,但是特别能生,效率特别高,一胎能生七八个。”
陆卿红着眼眶,脆弱地哽咽:“嗯。”
“但是他们都不管孩子。我从懂事起,就一个人生活,吃饭,上学。喵星也有很多电视剧娱乐节目,但我都不爱看。晚上,我就看着宁静的黑夜发呆。直到后来上了学,知道喵星的天幕是模仿地球的电子屏,我连天空都不想看了。”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读书的时候盼着毕业,毕业了盼着来地球,来地球后,盼着早点回去。然后发呆,睡觉,度过我这一生。”
陆卿闭上了眼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所以这告诉我们。”小满苦涩地笑了笑,“一胎不能生太多,像地球人这样挺好,一胎就一个。”
“这笑话不好笑。”陆卿的声音沙哑。
小满摇摇头:“这样我们就能好好照顾他了。和他一起吃饭,陪他做游戏,帮他一起做作业,跟他讲好多好多有爱的故事,他生活在爱里,一定会很幸福的。”
小满伸手轻轻抚摸着陆卿的脸。她摸到了他的泪痕。
“我求你——”终于,陆卿的声音碎了,“我求你,不要答应他。”
“别打断我的幻想。”小满的声音也碎了。笑容撑不住了。
“陆卿,我想出去走走。”
从建设村出来,便是宽阔的马路。
这条路她走过三次。
小满背着奶奶去医院时经过过,被林婷婷的话困扰,出走时经过过,还有那次去建设村,想要从陆卿的世界消失……
每次经过,都身陷迷茫。
这一次,她已经麻木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手机除了看时间、接陆卿的电话,几乎没怎么用过。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愣了一下。
是之前在酒吧加好友的女孩。
“出来玩?”
小满看着那三个字,回复:“好。”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对方又发来一条:“你在哪?来接你。”
城市的另一边,藏在街道深处的无人酒吧。
距离葵第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她记得这里繁华的样子。
而现在,大门上挂着的铁制招牌,岁月磨去了多余的字眼,只有“酒吧”二字。
她推开大门,感到屋里的躁动。
今夜是王子犽放话,接走喵星人的日子。
猫心惶惶。
“皇室护卫办案,无关人等一律回避。”随着葵的叫喊,原本在酒吧里栖息的猫咪四散离去。
角落的卡座坐着一个人。
“你违规变为人形,并且意图公布喵星的秘密,我以喵星护卫的名义,抓捕你——”她看着那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脸,“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