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声音在发抖：“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最近开始变大了……而且位置不太好，接近神经，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有后遗症……”
“你会英语？”陆卿愣了一下。
他大意了。
那可是十五岁就会傅里叶变换的地方，怎么就不能精通一门外语了。
“中文是喵星上的必修课，英语是最近一百年加的。”小满快速解释完，指着屏幕上可怕的医学术语，“这到底怎么回事。即使动手术，也是有风险的，对不对？”
陆卿给了她一个轻松的表情：“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不用担心，我找的医生，是地球上最好的。”
“后遗症会是什么？”
“医生也说不准，但他保证会尽最大努力，不让我有后遗症。”
小满依然紧锁眉头，放不下心。
这个男人，真是让她又爱又恨。
爱他的温柔，他的克制。
恨他的霸道，他的故作轻松。
情绪上来，她抱住了他。
“我不想你受到任何风险，我就想你睡一觉，然后脑袋里的东西就不见了，之后健康地活到一百岁。之前说过，我们还要遥望彼此呢。让我从喵星上，一定要能看见你，一定。”
眼睛靠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真该死，明明那么在意这个男人，为什么还要离开那么久，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可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好，我答应你。争取赶上你的岁数。”陆卿带着打趣的腔调，但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笑容是苦涩的。
没有她，好好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猫抱起来，也是软软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糖。
久违的心安的感觉。
“下周有空吗？”
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有空，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瑞士。今天开始，我就请假了。我现在手上还有一片论文这周可以写完，下周我们就出发。回来后，就准备手术。”陆卿慢悠悠地说，他愿意把几乎所有工作暂停，已是难得。
“我让霍叔说成是医生的建议，为了让我手术前放松一下。看样子成星没有怀疑。”陆卿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安排，好像就是一件寻常小事。
可以去瑞士了。
小满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可诊断书上说，肿瘤增长速度过快，要尽快手术，为什么还要再等这么久？”
陆卿很喜欢回答她的问题，他温和又耐心：“论文是之前一直在做的科研项目，我必须收尾。去瑞士是想想办法阻止成星。这两件事没做完，我不能安心地接受手术。”
“那你工作，我出去了。”
陆卿却没有放手。
“不是说，无论做什么，都要在一起吗。”
小满委屈巴巴，闪烁着星星眼，用力点头。
一直到深夜。
小满已经枕着小说睡着了。
陆卿写完最后一段话，活动了一下脖颈。
看向小满时，眼神变得温柔。
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到鼻梁，再到上唇。
睡得香香的，好像世间一切烦恼，都与她无关。
怎么看都看不够。
陆卿缓缓将她抱在怀里，托着她的脑袋轻轻搭在自己手臂上，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小满感觉到了晃动，上下唇一张一合，好像念念有词。
“抱你去床上睡。”陆卿轻柔道。
“我想回家。”小满迷迷糊糊回答道。
她还是想回家。
他苦笑一下。
抱着心爱之人的手更加温柔。
暮色四合，东谷湖的山上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绿叶的青涩味道。
一只硕大的蓝猫跳上一块巨石，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蹲在石头上，眼睛泛着黄色的光。
早已有一个男人等着：“你在来地球之前，变卖了喵星全部家当。”他用兜帽裹着头，身影被暮色吞掉大半。
蓝猫的眼睛闪了闪，最终还是决定承认：“是。”
“看来你早就不打算回去。”
“是。”
“好大的胆子。”男人幽幽地说。
蓝猫咬咬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允许我留在地球。”
成星将兜帽摘下，头发被山顶的冷风吹得纷乱，也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更加阴沉。
他对蓝猫说了一些话。
“你觉得，这样，地球人会感受到痛苦吗？”
“你这样做，喵星人不痛苦吗？”蓝猫看上去脾气极好，但神色中也难掩不屑和烦躁。
成星脸上看不出神色，是愤怒，是冷漠，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这就说完了？”蓝猫的气还没捋顺，喘着粗气，“下次能不能约个平地，就这么几句话要爬那么高的山。”
日出，日落。
当阳光又一次洒满东谷湖，山野间的一切又变得金灿灿。
端午节前夕，小满包了好多粽子，有肉粽、蛋黄粽、碱水粽，还别出心裁地发明了鱼肉粽。原以为会是黑暗料理，但小满加上了高汤和松露，分发给霍银华、林婷婷还有陆卿的学生们后，大家一致表示要量产。
端午过后，天气一天天炎热。
这天，陆卿和小满吃完最后两个粽子，陆卿去了一趟学校。
他将装订完整的论文放在院长面前。
铜纸板封面上，烫金的校徽在光线下放着微光。
“来交稿了。”陆卿站在气派的办公桌前，阳光明媚，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即将做脑部手术的人。
院长快速扫了他一眼，落到他手中的论文上。
“状态很好嘛。手术做完还得回来上课啊，你的课我没安排其他老师，让翁军临时带一下。我等你。”
“会回来的。我也不会干别的，就指望当个老师养家糊口。”
“接下来要出去旅游？”
陆卿耸耸肩：“嗯，带她去玩一玩。”
院长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陆卿前。
“你在专业领域、任教成果上，已经做得相当优秀了。但人生不全是公式和道理。我很欣慰你能走进一段新的关系里，有些事刚开始很难，只要有个人，你一见到她就笑，她一见你就满眼放光，此生才算足矣。”
严肃理性的院长第一次说这样感性的话。
“我知道了。”陆卿郑重应下。
“小姑娘等在外面吧。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陆卿和院长道别，推开门，就撞上倚靠在走廊边的小满。
等待的时候，她探出身子看着楼下的风景。大约是等得无聊了，有些垂头丧气。
听到身后门开了，转向陆卿时，瞬间绽开了笑颜。
整个画面都生动了。
陆卿带着小满，穿越热闹的大学城，开进湖水和天际相连的地方。经过大片的农田，油菜花已经到了尾声，反而显出倔强的绿色。
车子驶入商场。
陆卿拿出事先准备的纸，上面写着今天的目标。
“冲锋衣情侣款*2。”
“徒步鞋情侣款*2”
“打底衫情侣款*2”
“帽子围巾情侣款*2”
小满捏着纸的边缘，吹了一口气：“陆教授，你也太有心机了，全部都是情侣装。我可听说，瑞士很多金发碧眼的花美男，你是不是有危机感啦？”
陆卿听后认真点了点头，样子有些萌。
他的坦诚反而让小满愧疚起来。
她挽起陆卿的手：“你在想什么呢，不可能的事。他们再好看关我什么事。”
陆卿听了心里乐开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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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憋着笑：“等下就只准挑情侣装，知道了吗？”
“嗯。情侣装也有好看的，我们就买情侣装。”
两人达成共识，高高兴兴地穿梭在商场店铺中。
先是冲锋衣，导购推荐了一款防水透气的橙色款式，两人各自试穿了一下，在镜子前转了转身，对视一眼，点头，买单。
买徒步鞋需要坐下来试穿，两人的鞋子并排摆在一起，陆卿的那双比小满大了一截。小满觉得自己像是站在老虎旁边的小猫。
两人都是决断快速的人，试穿好导购推荐的款式，就迅速买单拿下。
购物清单上的项目一项一项被勾掉。
最后一样是帽子和围巾。小满倒是在不同颜色间选了很久。
“还是蓝色吧，蓝色在雪山上一定很漂亮。”
走出商场，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被点亮。高楼的外墙上，灯带勾勒出科技感的图案，街道两旁，亮灯的招牌延伸下去，流光溢彩。
他们手中拿着一杯奶茶，沿马路闲逛着。
陆卿让小满等一会儿。
小满就看着裸眼3D的巨幅显示屏。
里面一只熊猫在打滚。圆滚滚的身体冲破屏幕，滚到众人面前，憨态可掬。
陆卿再次出现时，手上捏着一只卡通图案的氦气球。
他将线缠在小满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这样不容易飞走。”
小满晃动手臂，气球悠悠地飘动，在她头顶上方一摇一晃，经过的小朋友头来羡慕的目光。
两人继续向前走。
小满吸了一口奶茶，甜甜的草莓口味在舌尖化开。
“突然之间不想去瑞士了。宁市我都还没逛遍呢。陆卿，接下来的九年，我想把宁市每个角落都走一遍，每家店都吃一遍。”
陆卿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追着尾巴玩的小猫。
“可以啊。我爸妈在市中心有一套老房子，就在地铁旁，去哪里都方便。可以在春天和秋天住在那，四处逛吃。宁市四季很分明，冬天冷，夏天热，这两个季节，我们就窝在东谷湖，吃你做的饭。”
理性睿智，又满眼是她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真是光芒万丈。
小满觉得自己幸运无比。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虐猫狂魔，那么凶的抢走我的饭碗。”
陆卿纠正道：“是我的饭碗。”
“没关系，反正现在是我的了。”小满得意地抿嘴笑着。这几天吃饭用的都是当时那只碗。
陆卿也笑，看到小满就忍不住地想要嘴角上扬，不需要任何理由。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下。赵立明爸爸是精神病，妈妈生下他就离开了。他从小被爸爸折磨长大，精神也出了问题。还好被老师挖掘出数学天赋，是我亲自面试，特招进我们大学。”
气球被树枝勾住，陆卿伸手将丝线绕了出来：“精神病发作的人，是他，又不是他。我不可能护他一辈子，他现在已经稳定，我想让他知道他所做的事。”
“你想告诉他，其实他虐杀的是人？”
“对。”
小满捏着一截线，防止它再被树枝缠住。
“赵立明，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住院接受治疗，正常吃药后，没几天就恢复正常了。”
他们经过十字路口。
绿灯亮了，他们跟着人群一起穿过马路。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四面八方散去。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跟他们同向而行，又有这么多人跟他们擦肩而过。
“陆卿，我喜欢你，喜欢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和你站在一起。先前我离开，是因为那时我心死了，我觉得这道题解不开。”
人一多，小满不自觉挨着陆卿更紧了：“在深溪村的时候，我学会了和解。人生不是一道题，没有解不解得开这种说法，唯一有的，只有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