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麻木地从学生中穿过。
“你听说了吗？学校里有人在虐猫，好像是双皮奶。”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我们学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然你说说，是谁干的，学生还是老师？”
“那我不知道了。难道是谣言？”
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声音忽远忽近。
那天晚上。
樱化作的黑猫，倒在血泊里，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毛发被血粘成一团团的。眼睛还睁着，身体却没了生机。
小满突然立住。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
*
她不知不觉来到医学楼。
顶楼，猫咪协会办公室。
这里她来过两次。
每次被猫咪协会的人抓住，都是被带到这里来了。
蒲怡背对她，在手术台上操作着。她侧身拿工具时，小满看到了双皮奶。
身上的毛被剃掉大半，露出缝了线的皮肤。那些伤口像蜈蚣一样爬满它的身体。
还没苏醒，像是一只被玩坏了的毛绒玩具。
小满只看了一眼，就心惊胆战。
蒲怡也看到了她。
“进来吧。手术刚做完。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几十处，缝了一百多针，内脏破裂，一只眼睛也瞎了。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小满不忍再看。
蒲怡一脸疲惫，揉着酸痛的腰，坐到椅子上，有些怅惘：“我第一次意识到，猫咪真的是有灵性的动物，他把大橘推开，自己掉入了陷阱。这么勇敢的猫咪，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没多少人知道，更不能在“猫咪，喵”上发文。谢谢你能来看他。之后我会领养他，好好照顾他的。”
“他喜欢吃鸡肉。”小满说，“你会给他买鸡肉罐头吃吗？”
蒲怡累得站不起来，用脚挪来一把椅子给小满，示意她坐下。这两次接触下来，她感到这个女孩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糟糕。
相反，她很特别。
“我不仅给他买鸡肉罐头，还会给他做鸡肉猫饭。你放心吧。”
小满没有坐下：“可是，凶手什么惩罚都没有。小猫失去的是生命，学校只是道个歉，有用吗？那些小猫，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再也吃不上美味的食物，感受不到各种各样的情感了。”
蒲怡低下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叹了口气。
“学校已经给出结论了吗？是陆教授出的主意吧，是他的风格。”
“对。”
蒲怡沉默片刻：“我喜欢小动物，但也是学校的老师，陆教授更是我一生的偶像，这件事我没办法评判。”
小满眸色冷下来。
地球，真是太太不美好了。
“但我相信陆教授。”蒲怡突然斩钉截铁地说，“有些决定，也许现在我们不理解，觉得他过分理智和冷血。但陆教授做事，从来不是凭一时的情绪。也许随着时间和阅历在变化，再回头看这件事，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小满没有说话。
地球人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些猫咪其实也是人。
她起身要走。
蒲怡在身后说：“还没谢谢你。那天的蛋糕很好吃，景色也很美。我知道你想撮合我们，但我们目前还不能在一起。”
小满停了下来听蒲怡继续说。
“霍家背景很深，家族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我跟他在一起，就要去应付那些人那些事。当然我也可以不去，但我的性格会让我认真做好每一件事。现在我很享受当下的生活，上上课，撸撸猫，下班买杯奶茶回家打游戏。我喜欢他，但还没到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地步。”
“知道了。”小满背对着她，身形一顿。
连多情善感的地球人都这样，不是只凭一个喜欢，就能跨过一切隔阂的。
*
走到二楼时，小满停下脚步。
她朝走廊最里的一个房间，缓缓走了过去。
还是没有上锁，墙上挂着几件白大褂，跟那日并无区别。
只是。
她看向窗户。
那日，一只奶牛猫轻轻松松跃上二楼，散淡慵懒地出现在她面前，帮她解了围。
也不知，他以后还能四处乱窜，打听八卦吗。
她转过身，门口站了一个人。
光线从窗户直射进来，将他照得更加挺拔清隽。他喘气声很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像是跑了一场八百米。
那天，也是在这里，他们相识。
是陆卿。
“我先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像是忍了很久没说话。
“吃完后，我再把赵立明的情况，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由你来决定该不该原谅他，好不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乞求。
“回去吧，我做给你吃。”
*
回到住处后，小满就钻进厨房。
带上围裙，她开始忙碌起来。和面，剁陷，动作又快又利落。
陆卿站在他的专属站位上，看着小满。中间几次他想上去帮忙，都被小满无声地挡了回来。
又过了许久，陆卿都已经忘了饥饿，看到小满开始收拾用过的工具，他又一次前去帮忙。
这次小满没有阻拦。
两人沉默着，却默契地一人清洗，一人擦拭和摆放，配合得井井有条。
案台上放了好几大盘饺子。陆卿家中没有竹篓，蒸锅架子、烤盘都上场了，上面饺子在列队。
这是小满的成果。
有一锅饺子已经在煮了。其余的被小满冻进了冰箱。
厨房很快收拾干净。
锅里的饺子汤已经煮沸了三次，按照步骤里说的，可以出锅了。
小满环顾一圈，意识到已经做完了。
她看向陆卿，欲言又止。
陆卿心里难受，想要像往常那样去摸摸她的头，却始终没有勇气。
*
两人来到湖边。晚霞绚丽，一如他们第一天见面那样。
小满将袖子卷起。
“其实，昨晚伤的是手臂。”
靠近肩膀处，有一块没有皮肤的血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有些发黑。
陆卿狠狠地怔住。
她这是——
“其实早上就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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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过现在说也一样。你那么聪明，早就知道了吧。”小满平静地说。
“重新介绍一下，我来自喵星，大概位置在那。”小满指向天空的某一个方向。
那儿是一片橙色。
“我叫小满，在我们星球刚成年，所以我说自己是21岁，因为我们生活的地方太安逸了，成年后，我们就要到地球历练十年，以猫的形态。”
她停了一下。
“十年后，会有人来接我们回去。如果过了十年还待在地球上，等猫咪的躯壳老去后，我们会死。”
“小满，别说了！”
陆卿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她。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的聪明敏感，让他以为自己在跟她玩什么猫鼠游戏，一个隐藏自己，一个追逐真相。可此刻，从小满口中应证了他的猜想后，他多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他多么希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女孩。
相较于陆卿的震惊，小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不是很理性吗？说与不说，这都是事实。陆卿，我们的寿命几乎没有上限，能活千年万年。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等我回到喵星，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千年万年时，这段经历，会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喜欢你，陆卿，但我还是想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草上。
陆卿变得惶恐，声音急促得不像他：“对不起，是我错了，赵立明的事我一定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给你一个交代。”
小满又笑又哭，梨花带雨：“不用。这件事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啊。”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刚擦完又涌了出来。
“我包了好多饺子，到饭点的时候，你花几分钟煮熟就能吃了。想来想去，还是饺子既方便又营养。”
她摸了摸陆卿的脸，用擦过自己眼泪的指尖，抹去他的泪水。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嘴边尝了尝。
咸咸的。
“还有，一定要活下去。当我从喵星上看向地球的时候，说不定能看到你……”
“用你的一生，陪我这一百年，可好？”小满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陆卿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连手也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就像被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我要变身了，你看好了。”
“不要啊——”
陆卿恳求道，他伸手想要抱住她。
可原先她在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的手穿过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小满身上的衣服已经飘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散落在草地上。一只三花猫从衣服堆里窜出来，像是刚从笼子里挣脱的困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次回头。
她奔跑着。
四条腿有力地蹬着地面，身体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像一支永不回头的箭，射向看不见的远方。
陆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晚霞很美。
湖面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