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陆卿严肃起来,嘻嘻笑起来:“我开玩笑的。下午我想去一个地方,自己去。”
*
泰坐在酒吧门口,边晒太阳边打盹。
这地方小满有些日子没来了,但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小满觉得这里再过上一百年,也不会有变化,永远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明明我们不能喝酒,为什么据点还选在酒吧?”
泰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来人。
呦,有阵子没来了。
“安全呗。”他翻了个身,把脸从阳光里挪到阴影下,“开了一年,从来没人进来过。小满,你脑袋好了吗?”
“好了,随时都能变身。”
“那你怎么还是人类形态?”
小满愣了愣。
泰从上到下打量着小满,这搭配,真别说还挺符合人类审美的。
小满没好意思说,这是为了当模特特地搭配的。她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
“泰,你觉得地球好吗。”
“好啊。”
“可我们还要回去。”
“嗯,你得回去。”
“泰,我们能一直在地球上生活下去就好了。”
泰不说话了。
小满没劲地垂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难道就没有人留下来吗?”
泰看了她一眼.自从小满离开这里后,每一次见到她,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泰:“好像,还真有只猫留下来了。”
小满抬起头:“谁?”
“不知道,听说是跟一个人类相爱了,在地球上一直待到猫咪皮囊坏死。猫身和人身相连,按理说应该会死,但她活下来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泰换了郑重的语气,“但我想说的是,即便她变为地球人,同人类一样在地球上生存,但她始终无法习惯地球上的生活,普通地球人都能接受的事,却把她搞得抓骨挠心。最后,自尽了。”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变成地球人,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葵走过来:“喵星也有很多不听劝的人。”她说着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有些心虚。毕竟前几日还定力十足,向她炫耀自己走得干脆,对陆卿没有留恋。
转头又跟他回去了。
葵站在他们面前,身姿依旧那么飒爽。
“她是一只玳瑁猫,不输你的漂亮。可在人类眼里长得怪异滑稽,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虚伪的爱猫人士也从不喂食给她。”
葵的嗓音淡淡的,这是很久远的一个故事。
“但有个人不一样,他就只对它好,帮她赶走欺负她的人,给她带好吃的。就这样过了好多年,那个人要搬走了,但玳瑁胆子小,即使被他照顾那么多年,玳瑁也从不让他靠近。”
“那人想了个办法。在一次喂食后,他晕倒在玳瑁旁边。玳瑁慌了,她化身人形,不停呼唤他。从那以后,他也知道了喵星的存在。而玳瑁,就以人形生活在地球上,和那个男人一起。”
小满屏住了呼吸。
“之后就是泰说的了。至于为什么她的猫咪皮囊坏死,还能活着,这我不能说。宁市很少下雪,但那年冬天特别冷,所有人都在庆祝宁市终于下雪的时候,她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肆意奔跑,然后撞在墙上——她倒下的地方,雪地被染成了殷红色。”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酒吧的铁门,发出怪叫声。
“对了,她很喜欢抓蝴蝶,她就叫蝴蝶。”
玳瑁,蝴蝶,雪天……
小满听得入了神。
葵粗鲁地推了她一下:“十年一到你就给我回去,不准瞎想。我原来没有朋友,我不希望你也回不去。”
*
教室里,一群人围着翁军的电脑,看他导照片。
王夏耘气得嗷嗷叫:“你太不够意思了,都不叫我去!”
翁军说:“我叫过你,你说你没兴趣。”
“那能一样吗。我是不喜欢摄影,但想看教授谈恋爱啊!”
“也没说是男女朋友关系,可能人家真的只是远房亲戚。”翁军本着不信谣不传谣的态度,认真解释。万一真是造谣,他这学位证书还想不想要了。
王夏耘指着两人的合影:“你管这两人叫远房亲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咱们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教授家‘讨论课题’了?”
*
小满回家,看到陆卿在门口徘徊。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双腿颀长,像是等了很久。
看到她,陆卿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吃过饭了吗?”他把脸上的焦急收得很好。小满虽然有手机,但她总是没有接电话的习惯。
小满点头。
他伸出手,牵住她走进房子。
“快回家吧。今天你穿得少,我怕你着凉。”
“我家,不在这里。”
陆卿的眼底闪过一丝怅惶,很快被一个笑容盖住:“我知道,你只是暂住在这里。暂住的这段时间,就把这里当做家吧。”
他们回到房子里。小满突然立住,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密码。”
陆卿报了四个数字。
小满解锁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图标——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子,下面写着三个字:猫咪,喵。
她把屏幕转向他:“你说过,你不会调查我的身世。”
陆卿笑起来。笑声畅快得很,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如果说下载了“猫咪,喵”,就是在调查她的身世,那她跟亲口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小满抿了抿嘴唇:“你还信誓旦旦地说,等我要走的那一天,不会挽留我,不会说让我铭记一生的话。”她的声音发紧,“可你让我喜欢上洗澡和穿衣服,习惯同你一样的生活。你处心积虑做这些,就是想我留下。”
“有个词不对。‘处心积虑’是个贬义词。我只是作为一个喜欢你的人,想尽办法留住你而已。”
小满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委屈,不甘,渴望,还有别的什么,像暗流一样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
“从一开始,你就在想方设法让我喜欢上你,你承认吗?”
“我承认。”
小满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陆卿僵硬了一瞬。
随即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了她,像是抱住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小满把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呼吸着他的味道。沙发上、餐桌上,家里其他地方这股味道都很淡,只有在他怀里,这股气味才足够浓烈。
“陆卿,你太可怕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那你还喜欢吗?”
“喜欢。”
陆卿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满心欢喜。他身体稍稍向前,低下头,唇瓣正好落在小满额头上。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他便收回。
小满感受到额头上柔软的触感。她扬起下巴,双手捧在他的脸颊上。
他的嘴唇不知何时微微泛红。
其实她早就发现,陆卿的嘴唇形似花瓣,轮廓分明,看上去就很软。
脚一踮,吻了上去。
真的犹如花瓣一般,很软很润。
陆卿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嘴唇从轻轻贴着,变成了缓缓的、温柔的厮磨。
小满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剩下触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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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深入的探索,追逐纠缠。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湖水泛着微光。
这一吻,便是许久。
*
屋外,刚到的翁军、王夏耘、赵立明张大了嘴。
他们透过没关严的门,清清楚楚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两个人旁若无人,浑然忘我。
翁军不敢停留,指了指来时路,王夏耘立刻领会,转身就要往回走,却不想撞上看呆了的赵立明。
“哎呦。”猝不及防的碰撞让她叫出声。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三道身影已经落荒而逃。
小满的耳朵红透了。陆卿看上去镇定,虽然耳尖也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跑得倒挺快。”陆卿笑笑。
“陆教授,你徒弟都挺活泼的。”小满调侃道,声音带着一丝没散尽的软糯。
“刚才还叫我名字,现在就变陆教授了。”
他用力捏了捏小满的手。
“陆卿?”小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这个名字真好听。”
*
翁军几人走出很远,仍然一脸震惊。
翁军愣愣地开口:“刚才那个,是陆教授吗?”
王夏耘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我们再回去看看,说不定不是陆教授。”
翁军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的王夏耘。
“算了算了,咱们教授就是恋爱了。”翁军想起了什么,“他们之前就怪怪的,我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了。”
马后炮。
王夏耘:“教授一定是被夺舍了。”
在女生眼里,陆卿绝对不会是她们追求的对象——他太冷太远了,像月亮一样挂在天上,好看是好看,但谁也没想过真的能摘下来。
但他一定是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高岭之花太俗,男神太轻浮,真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人间理想”吧。
是那种知道自己永远够不着,但光是看着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挺不错的存在。
翁军笑王夏耘:“你们这些女孩的梦想都破灭了吧。”
王夏耘白了他一眼:“你不懂,我怎么可能会对教授产生非分之想呢。就是觉得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翁军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立明:“老赵,你跟着教授时间最多,你怎么看这事?”
“我只希望教授开心。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小满来了以后,教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笑得更多了,吃得更多了,连穿的衣服颜色都多了。”
翁军和王夏耘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立明说的是对的。
*
夜深了。
小满来到阳台。面前是静谧的湖水,头顶是漫天的黑夜。
好久没有看一看那颗数万光年外的星球了,虽然看不见,但只要望向那个地方,就好像有一道神秘的信号在召唤她。
那里才是她的家。
这里,只是暂住。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
一旁的房间里,陆卿翻过身,面朝阳台的方向,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暗夜的微光中静静伫立。
陆卿看了看时钟。凌晨了。
难怪管夜里不睡觉的人叫夜猫子。
他躺在黑暗里,脑海中就好像解题一样,不受控制地去思考、推演。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来,连成线,织成网,把整个脑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是谁?
来自哪里?
她说的“会回去”,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重要的——
怎样让她留下?
什么不调查她的身世,不会强迫她留下,都只是缓兵之计。什么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也都是外界的曲解。
他有七情六欲。
而且,很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