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猫咪,喵! > 54. 终篇-下
    七年后。

    深秋。

    宁大的樱花树叶子落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幅速写。

    理学楼外围围了一圈临时护栏,绿色的防护网从顶楼拉下来,用来修整剥落的墙皮。

    此时工人还没来,变成了猫咪的攀爬架。

    一只橘猫蹲在钢管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学生们被分神,目光从黑板上的微分方程,飘到橘色尾巴上。

    陆卿轻叩黑板,叫回几个思绪被猫咪吸引的学生。

    “薛定谔的猫?”他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学生们叫苦连连:“期末考这个?”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大橘猫像是知道错了,收起挂在窗前的尾巴。

    秋季的阳光是柔和的金色,把学生们年轻的脸庞照得像镀了一层蜜。

    陆卿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樱花大道上。

    三个学生追上他。

    穿着打扮还是学生的样子,神情比课堂里的学生们沉稳许多。

    “教授,我们发你微信,怎么不回呀。”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子一跳一跳地说,好像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陆卿拿出手机:“哦,没看。”

    信息是约他下午去露营。

    陆卿:“今天不行,今天我太太过生日。”

    一个女孩穿着宽松的棉麻质感上衣,宽松的米色阔腿裤,整个人松松垮垮,笑起来完全不顾形象。

    “那陆教授,今年直博名额你给谁啊。”

    时代果然在进步,现在的孩子打听信息都是直来直往了。

    陆卿毫不隐瞒:“我争取把你们三个都要来。”三个孩子欢呼起来。

    “但论文还是要认真写,摘要不要写废话,结论要联系实际。”说教是必须的。

    最旁边还有个高高大大的女孩子一直没说话。

    “教授,祝你们生日快乐。”她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陆卿看看她,点点头。

    车子出了宁大,经过东谷湖的步道。

    几年前路面重修过,道路更平整,绿化带的植被排列得错落有致。

    一切向着更有序的方向发展。

    七年了,记忆没有全部回来。

    但不时,会跳进来一些片段,杂糅着故事发生时的感触,轰击着感官。

    面前出现一座房子。现代风格,线条很利落。

    陆卿将自行车停在门口,推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

    七年前。

    距离有人目击流星和飞船两个月后。

    陆卿仍在康复期。各项指标都很好,他一个人住着,和一只猫。林婷婷不时来看一下,和以往一样,来的同时将冰箱塞满。

    每天他就吃饭,看书,撸猫,睡觉。

    还在康复期,睡觉比清醒久。

    已经是夏天。院子里有一棵还未长成的银杏,扇形的绿叶层层叠叠铺开,遮挡小半的阳光。

    小满在树下全神贯注,将身体伏得很低,胡须大幅度张开,死死盯着一只小飞虫。

    两个月,六十个日日夜夜,她开始渐渐遗忘。

    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在这里生活,为什么和这个男人一起。

    曾经的欢愉痛楚,犹如沙滩上的脚印,潮水退去后,一个接一个被磨平。

    她几乎把自己当做一只真正的猫咪。

    偶尔遥望星空,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家乡,又是什么样。

    曾经,他说她不通人性。

    可她明明已经习得人性,在日复一日猫咪的躯壳里,渐渐泯灭。

    后悔,或者遗憾吗?

    不,一切都是值得的。

    浮游的一天,抵得过万年。

    陆卿原本在躺椅里看书。

    阳光熏得人热乎乎的,他仍然盖了层毯子。

    医生说康复期不能感冒。

    其实他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一切井井有条。

    过了一会儿,翻书声没了。

    小满知道他又睡着了。

    她自顾自捉着小虫子。对移动物体的追逐让她快乐。

    她一个跳跃双爪压住那只飞虫。在跳跃的瞬间感到身体一阵疼痛,冷汗忽地冒出。

    她松开爪子,飞虫趁机逃脱。

    她四肢紧紧蜷缩着,疼痛在身体里翻滚、膨胀。

    好像体内有什么力量在向外拉扯,从内到外好像要将她撕裂。

    她想叫出声,可发现猫咪这类生物,疼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声音可以表达。

    只能难受地皱缩着。

    身体越来越胀,快要爆炸,疼痛在某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她再次睁开眼睛。头顶触到那棵银杏树的枝丫。

    她委屈又痛苦,煎熬的时间很漫长,但其实只一瞬。

    她看到那只逃走的飞虫,停在她的脚背上。

    脚?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一瞬间好像真的爆炸了。

    她变回人了。

    一股热风吹到身上,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光裸的皮肤上,有些灼热。

    发丝随风舞动,垂在胸前,遮不住什么。

    她转过头。

    陆卿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夏季的风,就这样弥漫着。

    吹过墙角那丛勿忘我。那些蓝色小花生长很快,绽放很快,凋零也很快。一茬又一茬,燃尽生命诉说着花语。

    风撩动湖水,一圈一圈荡漾开。

    在暖风的吹拂中,陆卿就这样看着她。

    他将目光移到小满的腹部。

    小满也跟着他看去。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太久没有当人,小满两腿没有力气。她膝盖软了一下,就要跌倒。陆卿接住她,顺势将她抱起。

    接触到女孩身体的一瞬间,这种触感,似是又激发了大脑底层的某一处记忆。

    他将她抱到卧室。

    他拿来内衣,连衣裙,还有鞋子,一一为她穿上。

    为她扣上后背的搭扣时,指腹擦过她的肩胛骨。小满感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她面前半跪着做完这些,抬起头,看向她。

    小满终于想起能够使用四肢,两臂缠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他们吻得很用力,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是真的。

    谁都不想放过谁。

    吻到天荒地老都可以。

    呼吸凌乱。残存的理智将陆卿拉回。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伤害到她,和她腹中的胎儿。

    他松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两个人都在喘气。

    “你回来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走。”小满微微颤颤。

    陆卿在那一刻想通了一些事:“你怀孕了,所以变为人类。”

    小满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为什么我会……”比起这,他更关心陆卿,“你的记忆?”

    他们凑得很近。每说一句话,都能呼吸到对方的气息。

    “没有全部记起。”

    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他都觉得不够。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眼睑。

    “那天晚上你喝了酒,我们终于在一起。”陆卿一边回忆,一边向小满说明,“你睡着了,我没有睡意。我想了很多。想到我研究的课题,想到我母亲的离去,想到我每一件快乐、委屈、难过的事,还有遇见你之后,我萌生了活下来的勇气。”

    停顿的时候,他用嘴唇在小满脸上划过:“那天晚上,也就是手术前一夜,我记录下了我的全部回忆。”

    “你之所以变回原型。我想,就和霍蝶一样。喵星人和人类,本来就是同一种萌物。是成星剥夺了你们的本体,将你们驱逐为猫。但体内一旦混入人类的基因,那种驱逐就会不可逆转地被冲垮。新的基因就在你的体内扩散,甚至取代,把你从猫的躯壳里拉出来,重新变为人。”

    曾经成星随口一句“早生贵子”的祝福,现在想来,也是他的恶趣味和对人类的看不起。

    小满眼中全是心疼。她也止不住地在陆卿脸上蹭着。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

    “我没记下。”陆卿说。

    “那我们的第一次,我们都不记得了。”小满遗憾道。

    陆卿在心里笑了。他撒了谎,他记下了,那个曼妙的夜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温度。

    小满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因为将要说的话会让她红脸:“哦对了,那天晚上我可能说了一遍。我重新说一下,我也爱你。”

    陆卿内心的满足快要溢出。谁不是呢。

    缠绵许久。

    两人从床上挪到餐桌旁。

    被剥夺本体后,身体和记忆也在一点点退化。小满努力回想过往。

    “我来做饭,你靠在门框上看我。跟你记录的一样吗?”小满走进厨房,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泛着柔柔的光泽。

    陆卿在门框边站好:“我记得没那么详细。”

    “那就按我说的做。”

    小满在案板前忙碌期间,陆卿一直在看手机。

    吃饭时,两人面对面坐着,吃了一分钟不到,小满不满意。她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了他身旁。

    陆卿还是不满意。他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我刚才查了。孕期不能泡澡,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生冷食物,不能有性生活,要补充叶酸和钙,多喝水多吃蛋白质……”

    小满端着碗默默地坐回了对面。

    过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了。

    不是失忆了吗。

    怎么没忘了说教。

    陆卿洗碗。也不知道这件事记在记录里了,还是形成了习惯。

    小满在卧室的抽屉里翻出了那枚樱花耳坠。这下可以一直带着了。

    另一只耳朵空荡荡的。

    葵肯定回去了。

    还说是朋友,连声招呼也没打,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小满突然想见一个人。

    “你开车没问题吗?”跟陆卿说了之后,陆卿表示要送她去。

    “我知道自己恢复得怎样,放心。”

    说起来,这个人陆卿也认识。如今一切如愿,也该去见一见。

    但不知,他还在不在。

    猫咪酒吧。

    经过葵和犽那一战,这里更加衰败。

    大部分喵星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只流浪猫栖息在废墟里。

    听见有人靠近,都遁入黑影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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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下一只肥硕的蓝猫,立在最高的吧台上,看着来人。

    “泰。”小满轻声叫道。

    泰眼神有些迷茫,看得出努力在记起。

    他“喵喵”叫了几声。

    小满在这一猛然意识到,她和喵星彻底断了。

    她听不懂了。

    “泰,我知道是你在帮助成星,帮他向流浪猫们传递信息。你是想彻底留在地球,对吗?”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小满想要去摸一摸他,泰机敏地跑到吧台另一头。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小满愣了愣。

    “知道了。你说的没错,地球很美好。我们彻底属于这里了。”

    回去后,陆卿拉着她散步。

    “你这样没问题吗?”小满挽着他的手臂,又问了一次。

    陆卿将她的脑袋揉过来,亲了一口。

    小满撒娇:“我担心你嘛。”

    “对了,我在洒水车上看到了彩虹,我现在不讨厌洒水车了。”她兴奋地说。

    “嗯。”陆卿幸福得不想说话。

    “在找你的路上,我还看到另一个湖。比东谷湖还要大,我想去。”

    “好。”

    她有说不完的话。

    “上次我们和好后,你也带我来学校溜达了一圈。陆教授是为了显摆吗?”她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瞥了陆卿一眼。

    “陆教授?我以前应该告诉过你,叫我陆卿吧。”

    “陆卿。”小满亲昵地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很甜的糖。

    暑假期间,在校学生不多。陆卿带着小满又去图书馆晃了一圈。

    回家后,小满想要泡澡。

    “不可以,孕期注意事项,忘了吗?”

    刚才陆卿说了一堆,小满就记得五个字,“孕期不可以”。

    “可我不喜欢直接洗。”她站在浴室门口,表情有点委屈。

    陆卿看了她几秒:“我陪你。”

    小满咬唇,拉着他的衣角,把他拽了进去。

    东谷湖上,月色正好。

    接下来的故事,便是寻常烟火,是平淡温柔的日常。

    陆卿带小满见了父母,在提醒下去医院做产检。当看到是三胞胎时,陆卿感慨得努力赚钱了。再然后,小满领了身份证,落了户口。生日选择和陆卿同一天。

    针对小满这样的黑户人员,那段时间出了新政策。有家人担保就能够落户。听说政策就在发生飞船事件后,有个别人已经低调落户了。

    某一天,小满和陆卿在建设村里散步时,路过她和葵以前常去的巷子,她没来由地拐了进去。此时肚子已经很大。她托着腰,道路很窄,只能通过一人。

    于是,在两块转头之间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枚葵花耳坠。

    *

    回到七年后。

    陆卿走进静悄悄的家,在卧室看到妻孩。

    小满睡在中间。七年过去,小满褪去了婴儿肥,更显妩媚。细看才能发现眼角长了些极细的纹路。

    左边两个小男孩依偎着她,而她搂着右边一个小女孩。四个人挤在一起,睡得香喷喷。

    小满揉了揉眼睛,惊讶道:“一觉睡到现在,忘了给你准备生日大餐了。”

    陆卿看着三个憋不住笑的孩子,贴着小满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那就吃你。”

    小满捶他:“孩子在呢。”

    两个男孩子早就按捺不住,掀开被子,将藏在里面的玫瑰干花抛入空中。

    “老爸生日快乐!”

    “还有你们妈妈。”陆卿提醒。

    女孩子也从被子里坐起来,唇红齿白的:“跟妈妈已经说过了。”

    花园早就变了样。原先乱七八糟的盆摆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墙角那片勿忘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出蓝色的花。新添了秋千和足球框。银杏树也长成了大树。

    晚饭后,陆卿陪着两个儿子踢球。女孩想荡秋千,小满推着她。小女孩的头发在风中飘起来,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风铃。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小满给女儿洗漱完,陪她看了一会绘本,等她睡着后,才轻轻走出来。

    二楼有三个房间。女儿睡在主卧旁的房间,也就是小满刚来时住的次卧。

    书房宽敞,放得下上下铺和两张书桌,改成了男孩房。

    陆卿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这么快。”小满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孩子们。她用口型说。

    陆卿一点没放轻声音:“多大了,自己睡了。”

    两人相视一笑,手拉手从后门走出去。

    花园通往湖边,多了一座码头。木板铺就的一条小径,伸进水面,栏杆上系着一条小木船。

    一上船,陆卿已经迫不及待揽过小满的腰。

    她穿了件宽松的彩色毛衣,腰身的地方空荡荡的。

    “陆小满,又长了一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

    小猫咪的脖颈肉又香又软。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小猫了。

    “陆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小满双手扣紧他的后背。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向湖中央。

    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和新的波纹撞在一起,碎成细密激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