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午后。
乌云黑压压的盖住了天穹,仿佛时间已至日暮。
铮亮的闪电撕裂云层,银蛇般在黑云中窜动,将天地照得惨白一瞬,轰隆炸响的雷声紧随其后。
“哗啦……”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泥雾。
一个浑身染血的小男孩体力不支,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栽进了泥水中。
浑浊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实在是没了再起身的力气。
耳边还回荡着教头那淬了冰的声音:“暗一,你是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主子交代的重任非你不可。但……若你再有异动,别怪我手下无情。你的命是主子救的,要么助主子完成大业,要么死。别妄想离开,记住了吗?”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的来着?
他答:“我会报恩,但我不卖命。”
至于要报什么恩?他自己都不清楚。
这群人不过是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走,这也算“救”吗?
分明是从一个关牲畜的笼子,扔进了另一个杀人的魔窟。暗一实在难以对这个地方产生什么认同感。
日复一日的刀尖舔血,暗一不知道自己经历过多少次暗杀,数不清有过多少次濒死的缠斗、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他像个没有心的工具,只知道服从和完成任务。
但现在,他终于逃出来了。
只是逃跑的动静大了些,因为他还鼓动了十几个和他一样参与特训的一齐出逃。
他们全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被圈养在魔窟里,成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主子手中为“秘密任务”准备的棋子。
此番叛逃,恐怕会引得一众教头倾巢出动追杀。毕竟,只从总教头的只言片语中便能猜到,未来要让他们完成的“任务”重之又重,绝不能出现丝毫纰漏。
如今,他们那群人最后能成功逃出几个,又侥幸活下来几个,这都不是暗一要考虑的事情了。
毕竟,他连自己能不能撑过这场雨都不知道。
此时暗一的肩膀上,正明晃晃地插着一支横贯肩膀的羽箭,箭杆上沾着碎肉,鲜血正和雨水混成一片,一缕缕地顺着箭杆往下淌。
总教头射来的这支箭灌注了内力,迅如闪电,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
若非他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着那野兽般的直觉强行侧身……此刻,这支箭穿透的就不是肩膀,而是他的心脏。
大量的失血让暗一眼前发昏,口也渴得厉害。他挣扎着想换个姿势,张嘴接几口雨水润润嗓子。
然而刚一动,却不知是怎么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剧痛袭来,暗一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动还好,这一动暗一才惊觉,自己竟是倒在了一个向下的坡道上!
被雨水冲刷后的泥土滑腻至极,暗一甚至来不及抓住身旁的杂草,就顺着湿滑的坡道“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肩膀的箭杆“咚”地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噗通”。
暗一径直掉进了一条水深不过及膝的小河中,万幸是仰面向上,不至于直接呛水溺死。
但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他,本就失血的身体此时温度更低了,他的指尖冷得发僵。
暗一勉强眨了眨眼,才发现肩膀上插着的羽箭似乎在翻滚中折断了,伤口处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暗一的思绪有些涣散,他开始反思,只是为了不卖命,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底值不值?
他自嘲地勾勾嘴角。
他这条贱命,难道还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做暗卫,至少能吃饱穿暖,总比之前在人牙子手里被像牲畜一样转卖、打死了都没人知道强吧?
可……让他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主子”把命搭进去,他又不愿意。
现在倒好,不光暗卫做不成了,还得面临着教头们的追杀。他这到底是图什么?图一口气,还是图个“死无全尸”?
意识越来越模糊,河水的冷意钻进骨头缝里。在彻底昏过去前,他终于说服了自己:
算了,死就死吧。
他认命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他不想做人了,做人真的太苦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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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暗一是被疼醒的。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冰冷的河水里了,而是趴在一片草坡上。
身旁,是一个和他狼狈得不相上下的小姑娘,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仿佛刚从泥浆中爬出来。
此时,她正在倾盆大雨中拧着自己裤腿处的水,而她的脚……好巧不巧,正踩在他的手背上。
暗一刚想动动自己的手,小姑娘就看到他醒了,立刻高抬贵“脚”,几步凑到他跟前,叉着腰扬声大骂:“小乞丐!你害死本小姐了!”
暗一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竟然没分出来他们两个人中谁是小乞丐。
但其实他知道的。
因为眼前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姑娘,在暗一的眼中十分不同。
她的周身像镀了层暖融融的金光,在阴沉的雨天中显得分外晃眼。
暗一混沌的脑子开始发飘,身上的伤口都好似疼得轻了些。
是神仙下凡吗?
神仙也会摔进泥坑、浑身脏兮兮的吗?
神仙……竟然会看见他这样满身血污、罪孽缠身的人?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着,声音又脆又亮:“你知道我从那里面把你拖出来费了多大劲吗!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个深点的地方投湖自尽,这么浅的水沟,你是诚心想讹人的吗!”
暗一动了动唇,发出了一阵气音:“想活。”
小姑娘的话猛地一顿,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气急败坏地跺脚:“想活你跟我走啊!赶紧找郎中医治去!还在这躺着干嘛呢!等着被雨泡成泥人吗!”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手指纤细,却力气很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暗一盯着她沾着泥水的手背,突然觉得那只手的温度过于灼热了,烫得他心口发颤。
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只能摇摇头,任由身体重新摔回原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算了……”暗一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人,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古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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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
能得到神仙的眷顾,哪怕下一秒就死,他这辈子也值了。
可他的话刚起头,小姑娘就已经暴跳如雷。
“你闭嘴!要不是你的这个破衣服绊了我一跤,我根本不可能滚进河里!你是我从河里费劲巴力拖出来的!这是本小姐第一次救人!你凭什么说不活就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管,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我还非救到底不可了!”
暗一盯着她气红的双眼,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原来神仙不仅会摔进泥坑,还会为他动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她蹲下身,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前挪。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后背是阵阵火辣辣的疼。
暗一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有了自己的神明。
他这条命,有主了。
……
暗一又醒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虽然简陋但干净的木板床上,肩膀上的箭头已经被取出,伤口也一并包扎好了。他浑身上下就如同被人拆碎重组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第一反应是往床边扫,没看到那个浑身是泥的小姑娘。
“唉?小子你醒了?”
暗一转头,看见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门,脸上还沾着点草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郎中。
中年男子注意到他四处打量的目光,道:“别找了,那小姑娘拖了你小半路才遇到我,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带回来了。她盯着我给你处理完伤口后就直接晕过去了,估计是累狠了,加上淋了雨。她家婢女刚才找过来,已经把人接走了。”
暗一的心脏微微一沉,像空了一块。
“你是……”
中年男子挥挥手,将汤药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江湖方士,不值一提。”
“救命之恩,我……”暗一挣扎着起身谢恩,却被男子拦住了。
“不必,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命大,淌了这么多血竟然还能醒。那小姑娘也特地让我转告你,她用不着你报恩。我这两日要去云游,你可以在我这里安心养伤,伤好后再自行离去。”
暗一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叫什么?”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小姑娘心性纯良,命格更是贵不可言,你一个小乞丐……”
男子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暗一肩膀处的箭伤:“还像是有仇家在身的,实也没什么能帮她做的。”
男子说得委婉,暗一却听得明白。
他不光是没什么能为她做的,反而更有可能给她招来祸端。
暗一沉默良久,拖着剧痛的身体翻身下床。
男子皱眉去扶他:“小子你这是做什么?伤成这样还打算乱跑,不要命了?”
暗一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回去了。”
“回哪?”
暗一垂着眼答:“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他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暗卫营的训练是地狱,可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变得强些,再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