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之前，杭今意和谢既则是有见过几面的。
第一次见是在几个月前的录音棚楼下。
谢既则来接刚录完新歌的好友周乘，杭今意作为这首歌的作曲兼编曲，当时也在棚里指导录制。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而烦闷，她站在屋檐下，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刚从车上下来的谢既则。
他穿黑色大衣，撑着把黑色雨伞，步伐很快，身形在潮湿的雨里显得有些疏离。天气不佳的缘故，街上只零零散散几个行人，他的身影便更为突出。
风有些大，快要走到门口时，他手里的伞突然被吹得掀起一点高度。
视野骤然清晰，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谢既则忽地顿在了原地。
杭今意不明就里地跟他安静对视了几秒，刚觉得尴尬想要移开视线，身后传来周乘的声音。
“谢既则，你傻站在雨里干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谢既则像是终于回过神，走上台阶收了伞，却依旧沉默着没回答周乘的话。伞垂在他身侧，缓慢往下坠着水，打湿了大衣一角，他却也浑然不觉。
周乘没太在意，兴冲冲地替两人做介绍，“阿则，这是我新歌的作曲老师杭今意……杭老师，这我好哥们儿谢既则，顺道过来接我。”
待他说完，杭今意下意识侧头看向谢既则。
后者恰巧也转过头，两人视线再度交汇，她莫名觉得这人眼底藏着点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细想，只淡淡一笑，礼节性地伸出手，“谢先生你好。”
身前的人似乎愣了下，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起手与她交握，只很轻很短暂的一下。
大概是因为刚从风雨中走来，他的指尖是凉的。
一旁的周乘留意到见长的雨势，好心询问：“杭老师，你现在回家吗？我朋友可以开车捎你一程。”
这场雨来得突然，杭今意确实没带伞，周乘看出了她的迟疑，又好意邀请了几句，她便没再推拒。
车里开了空调，窗外的冷风细雨被阻断。杭今意独自坐在后座，从她的角度抬眼看去，只能看见谢既则的半张侧脸。
他骨相生得很好，车内冷白的灯光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薄唇平直，不做表情时给人以淡漠。
十分有距离感。
这是杭今意对他的初印象。
周乘是个话痨，一路上一直在主动挑起话题。杭今意并不擅长跟人聊天，但不希望冷场，于是努力打起精神回应着他。
聊了一圈话题又回到杭今意身上，副驾上的周乘侧身搭着椅背，好奇道：“杭老师，你是南临本地人吧？”
杭今意点点头。
“啊我就说，刚才听到你们闲聊，感觉你对这边还挺熟悉的。”周乘指着驾驶座上的人继续道：“我不是南临人，但我朋友是。”
或许因为在专注开车，谢既则对他的话没给出太大反应。
周乘见他没阻止，立马抓住机会八卦，“这人当年是南临理科市状元，在那个啥……哦对南临一中上的学，看年龄你俩届数应该挺接近的，说不定还听说过他呢。”
南临一中……
杭今意努力回想片刻，发现关于那几年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或许是大脑出于保护的防御机制，最难捱的那段过往无意识被遗忘。
她委婉回答：“我那时不太关注这些。”
周乘只随口一提，倒也没把她的回答放心上，很快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聊。
十字路口恰遇红灯，车刹停在斑马线前。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意识紧了紧。
雨声渐弱，到最后几近于无，车缓缓驶停在小巷外。
离居民楼只剩下一小段距离，杭今意看了眼窗外细飘飘的雨丝，想着几步路就能跑过去，于是出声跟他们道谢告了别。
她推开车门，正要起身下车，谢既则在这时出乎意料地叫住她：“杭小姐。”
她略带疑惑地回过头，看见他从储物格里拿出把干净的黑色雨伞，隔着一小段距离递过来。
背着光的缘故，谢既则脸上神情并不分明，只一双眼眸很亮。在微弱的细雨声里，杭今意听见他轻声叮嘱：
“别淋到雨。”
-
虽说当时杭今意对此印象很深，但到底也只是个小插曲，没几天就被她抛之脑后。
她自觉和谢既则没可能再见面，雨伞便托周乘物归原主。
时间过去大半个月，由杭今意作曲的周乘新歌《迟来》发布后意外在短视频平台爆火，随后登上多个音乐app的热搜榜，在此之前一直名不经传的周乘也因此崭露头角。
经纪公司嗅到商机，趁热打铁筹划起巡演，第一站便定在南临。
于是杭今意收到了周乘的观演邀约。
[周乘：杭老师，跨年夜那天有约吗？]
[周乘：还没安排的话来看我的演出呗]
[周乘：诚挚.jpg]
说实话杭今意是很意外的。
平心而论，她和周乘只在录音棚见过几面，关系压根算不上很熟络。
硬要说邀请她的原因……大概是周乘这人真的很自来熟？
不过他热络却有分寸感，相处过程中杭今意并不觉得难受。
跨年夜原本约的晚饭因为方乔突如其来的工作取消，她现在确实有空，最后也就答应了下来。
.
跨年当天，气温骤降，天气预报称近几日或有降雪。
寒风阻挡不了人们跨年的热情，夜晚的南临街道繁华而喧闹，人潮涌动。
尽管预料到晚上会很堵提前出了门，杭今意还是在水泄不通的路上塞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堪堪踩着点抵达场馆。
按照周乘的安排，她入场后便跟着工作人员上了二楼的看台。
看台并未对外开放售票，昏暗光线下能看出零星坐了十来个人，应该都是周乘邀请来的好友。演出开场在即，杭今意没再细看，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虽说工作跟音乐相关，但杭今意看演出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还是以录制文件的形式跟歌曲打交道。偶尔听上这么一回，她倒还挺开心挺投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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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进行到中途，她接到苏尹的来电。直接电话联系多半是有工作上的急事，因此她起身弓着腰离开了看台，推门去场馆外接通。
这一接便是十来分钟。
等她打完电话回来，周乘恰好在介绍这次演出的最后一首歌曲——《迟来》。
在场歌迷大多为了这首而来，在他说出歌名后台下立马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
正在上楼的杭今意分了点神，没注意到楼梯上还有其他人。下一秒，她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抱歉……”她第一时间开口道歉，退后的同时仰起一点头，明暗闪烁的灯光下，她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脸，随即一愣。
谢既则。
她在脑海里回忆起他的名字。
他刚刚也一直在楼上吗？
看台太黑，她又没来得及仔细看，以至于完全没发现。
“没事。”谢既则在她出神时轻声回答。
他这天穿了件浅色外衣，整体穿搭偏休闲，身上的疏离感减轻不少。看台侧面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五官透出几分柔和。
舞台上前奏已经响起，他再次开口：“杭小姐，一起上去吧。”
看来他也还记得自己。
杭今意竟然在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她收回思绪点了下头，亦步亦趋走在谢既则身后，直到跟着他在更靠前的位置落座，她才慢半拍地回想起来——他刚才不是准备下楼吗？
她偷偷看一眼隔壁的人，发现他正认真看着演出，目光专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或许刚才只是去楼梯口透透气？
杭今意自顾自猜着，很快没再多想。
歌曲进入副歌部分，舞台上灯影闪烁，台下洒落起金色彩带雨，配合着音乐声氛围感十足。
听众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兴奋不已，纷纷拿起手机拍摄。杭今意听着再熟悉不过的音乐，也渐渐沉浸在这阵浪漫氛围中。
大屏幕上歌词不停播放变换，进入尾奏后，定格在最后一句。
「时过境迁/迟来好多年/说一声好久未见」
……
尾奏彻底结束，恰好赶在跨年前最后一分钟。
“很感谢大家能来我的第一场live，也很荣幸能跟你们一起度过这个跨年夜……”周乘笑着跟台下互动，几句话就调动好气氛，所有人跟着他开始跨年倒数。
“十，九，八，七……”
时间一秒秒流逝，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杭今意小声跟着倒数，数到“一”时，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既则也在注视着她，是此刻，也是她刚倒数过的短暂又漫长的十秒。
场内灯光在一瞬间全部亮起，他近在咫尺的脸变得生动而清晰。周围其他人都在互道新年祝福，耳边喧闹又嘈杂，在这阵听不真切的声响中，谢既则向她靠近。
一点点，再一点点。
直到她清晰看见他漆黑而诚挚的双眸。
最后，在新年第一天的第一分钟里，谢既则轻声对她说：
“杭小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