屺阴凝眸不语,姬灵水已挣扎着跃了下来。
面色疲惫:“你们都走吧。”
“小水……”明陵收起神器,目露羞愧之色,“对不起……我不应在你梦里说这些。”
屺阴静静看她:“我才刚来。”
今日他遣了一些人给上仙洲送了几箱珠宝和新鲜果蔬,使者回来告诉他姬灵水如今不省人事,所以才亲自去了上仙洲。
到了上仙洲,他一眼瞧见跌在姬灵水的床榻下的那盏结魂灯,通体完好无损,散发着幽暗的荧光。
他俯身去拾结魂灯。
片刻后,变了神色。
姬灵水懒得去问他为何要来,又是怎么来的。她如今已没什么力气去应付这些,于是避开三人的遮蔽,绕路往更深处走去。
她与黎长微擦肩时,黎长微蓦然伸出只手,而后却滞在半空,任由轻纱从他掌心擦过,手指握了握,终是未再伸过去。
姬灵水慢慢行往黑暗之中,不知行了多久,果然,身前骤现一团雾气,旋即迷雾散开,慢慢浮现出一个银白的身影。
该来的终会来临,这便是她要解决的前尘。
眼前的人面上银纹闪烁,眸光是姬灵水看不懂的深邃。
但她认得出来,这是鹤拾鱼。
鹤拾鱼见姬灵水神色,像是了然,可还是一笑,朝姬灵水伸出手,唤了句夫人。
姬灵水淡道:“我不是你夫人。”
随即即刻用了十成的力气,将灵气汇聚于掌心,悉数送予鹤拾鱼胸口。
未想他一动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垂下去看胸口银白色的雾气。
姬灵水对他下了死手。
自己也猝然被那股力气反噬,往后退了几步,又死死盯着鹤拾鱼。
鹤拾鱼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你认出我了。”
那他便觉得这一世已然满足。
即便想做的事还是未能做到,可她看见了他,如此也就没有遗憾了。
姬灵水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无论你是何人,又有什么所谓。我只知道我眼下该做的,便是杀了你。如此才能全我前世夙愿。”
“你大可不必不还手,即便我永生永世出不了梦境,抑或是再死一回,也不会后悔。”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鹤拾鱼无奈发笑。
姬灵水总说自己是贪生怕死之辈,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求,只想安稳度日,但他知道,她是极有血性的人,不然怎会只因他一句话,就牵扯出此后诸事来。
姬灵水又攻了一记,鹤拾鱼仍旧立在原地,不躲也不回击,姬灵水愤然喊了声:“鱼扶鹤!”
他纠正她:“是鹤拾鱼,夫人。”
“如今你还要再说你那些两个魂魄之类的荒谬之言么。”姬灵水咬唇,“那我问你,上一世,那个孩子……是谁动的手。”
鹤拾鱼垂眸,思索片刻后道:“那不是我的孩子。”
姬灵水气笑了,直直逼近他,攥住他的襟口:“所以,是你?因你的一己私欲,便对一个刚成型的婴孩动手,反正不是你的孩子!”
“……”
“原来你这般想我。”鹤拾鱼阖了阖眸,“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该死。若我不曾存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平和。
“我是鱼扶鹤的贪念、怨毒、仇恨。他欲修得正果,做一个至纯至善之人,便把这肮脏的东西全数用来喂养我。我生来便是不光彩的。”
“后来你们成了亲,相敬如宾感情甚笃,我见不得他如此高兴的模样,便会故意夺了他的身体冷落你丢下你,好让你觉得他并不爱你,若你能离开他,让他再变得同我一般孤独就好了。”
姬灵水的目光逐渐由愤怒转为疑惑。
鹤拾鱼避开姬灵水的眼神,继续道:“可是后来,我不愿再把身体还给他。”
“我原以为是我丑恶的心胸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很久以后才知道,是我不想离开你。”
“要是我早一些察觉便好了。”
他忽而像想起了什么,笑道:“可是这一世,他到如今都没有想起从前,是我与你相处更多,更常伴在你身侧对么。”
他只要一想起鱼扶鹤每回不明所以,甚至下意识将姬灵水与他划为同一阵地的模样就觉得可笑。
他两世都将鱼扶鹤骗得团团转,将莫须有的罪名加诸在他身上,偏偏他根本未曾察觉。
姬灵水缓缓摇头:“这不重要。”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都不重要,她早就忘了。
鹤拾鱼忽而大笑。
笑到视线变得模糊,笑到胸口的伤隐隐作痛,笑到面上的银纹拼命想要消匿,笑够了才道:“原来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什么都回不来,孩子回不来,原来的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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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水也回不来。”
“你这是何意?”姬灵水拧眉。她一点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它是个众人都期待的孩子。”良久,鹤拾鱼忽而开口,“即便是我。”
“你……”
姬灵水松开鹤拾鱼的衣襟,竟是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
倘若她初入梦境所看到的那一幕为假,那真相又是什么呢。
“我该走了。”鹤拾鱼仍旧对她微笑,周身腾起白色的仙雾。
姬灵水慌乱地往前一看,竟见他心口插着不知何时一把短刀。
“鹤拾鱼……”她不禁颤着声唤他。
“你真的记住我了。”鹤拾鱼唇角溢出一丝红色,随后他释怀道,“但还是忘了罢。”
这样便永远不会感到痛苦和悲伤。
他倒在雾气里,袖中掉出一张红纸。
是他与姬灵水的婚书。
*
所幸这只是场梦,梦外的鹤拾鱼尚在世间。
姬灵水还是在他身边静静坐了许久。
余光猝然凝到一旁金紫色的衣袂。
“当年他一心想与扶鹤仙君较个高下,未想入了歧途。有个方士进策功法,劝他创鬼人界,代价便是要杀遍身边亲信,即你们一家三人。他未曾应下此事,可灵水君仍旧生了意外。”
姬灵水思绪渐渐被唤醒,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景象。
一日她去长恨殿寻鱼扶鹤,却骤然听到了他与方士的谈论,一时情急奔了出去,筹划着要回蓬於避难。
后来她在自己殿中饮下了一杯茶水。
“是那个方士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药水。”黎长微心神微动,“他原本以为鹤拾鱼定会答应此事,因此——”
“好了,神君。”姬灵水打断他,“都过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它也走了。”
“今生鹤拾鱼要制鬼人,是为了前世那个死去的孩子么。”
黎长微道:“他说,这是你曾经最愧疚的事。”
……
一道亮光骤然刺下。
黎长微伸手为她挡下那道光,须臾,周身变了光景。
姬灵水在自己的榻上醒来,见周围站着好几个人。
她背对过去,眼神正对着窗外。
灵树枝叶茂密,灵鸟环绕在天穹,为她衔来一颗熟了半边的果子。
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