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陈春阳拎着洗净处理好的土鸡走进厨房,家里不缺钱,陈春阳家早就用上了燃气,随着淡蓝色的火苗冉冉升起,舔舐着黝黑的锅底,他将处理好的鸡肉在水池里淘洗两遍,准备下锅炒干一点后炖汤。
黄老太搬着小板凳,就坐在厨房灶台侧边,一边慢悠悠纳着鞋底,一边时不时打量着忙碌的女婿,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老生常谈。
“春阳,妈还是想跟你念叨两句。”她放缓语速,语气满是长辈独有的忧心,“日子一天一天过,两个孩子也一天天长大了。乐乐是男孩子,皮实好养,平日里粗养一些也没什么关系。可心心不一样,小姑娘心思细腻,穿衣梳洗、日常起居,还有女孩子的私密琐事,方方面面都要顾及。你一个大男人,平日里还要管着厂里的工作,精力有限,很多细微之处终究顾及不到。”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条件也不差,没必要一直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撑着。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找个踏实贤惠、心性端正的女人,往后家里里外外有人帮衬,孩子们也能有个人照顾,家里热热闹闹的,不比现在强?”
这番话黄老太已经劝说过无数次,每一次出发点都是心疼独自负重的女婿,也心疼从小缺失母爱的两个孩子。
陈春阳下鸡块的动作微微一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神色淡了几分。他语气平和,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照旧委婉推脱:“妈,我现在真没有再婚的打算。我工作稳定,也能兼顾好两个孩子,目前的生活状态我很满意。再者孩子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贸然让一个陌生人闯入,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好事。”
黄老太见他又是这套说辞,无奈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女婿执念深重,一时半会儿根本劝不动,只能暗自发愁。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礼貌的敲门声,打破院内的宁静。
“咚咚咚。”
陈春阳擦拭掉手上的油渍,暂时放下手里的厨具,起身走出厨房,径直前去打开院门。
木门推开,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映入眼帘。门外的年轻女子身着一袭干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温婉柔和,气质干净恬淡,俏生生立在夕阳之下,平添几分温婉气质。
女子正是乐乐与心心所在幼儿园的任课老师,徐巧。
见到开门的陈春阳,徐巧微微颔首,身姿微微欠礼,声音清甜礼貌:“陈厂长您好,我是乐乐和心心的老师徐巧。今日两个孩子一整天都没有去幼儿园上学,园长放心不下,特意让我上门过来探望一下情况,贸然登门打扰,还请陈厂长勿怪。”
屋内的黄老太闻声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朝着门外扬声招呼:“原来是徐老师啊,哪里谈得上打扰,快请进快请进!”
正在院子里分糖果的乐乐和心心,一眼就看到门外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挣脱所有杂念,迈着小短腿兴冲冲跑上前,围着徐巧脆生生喊道:“徐老师好!”
看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徐巧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温柔低头揉了揉两人的头顶。
陈春阳侧身让出通路,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侧身将徐巧迎进院内,随手合上院门,直白解释缘由:“徐老师不必多礼,今天是我爱人的忌日,我想和孩子安静在家度过这一天,所以给孩子们请了假。”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徐巧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凝固。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颊悄然泛起绯红,手足无措地攥紧裙摆,指尖都有些发紧。满心的探望之意,此刻尽数变成窘迫与忐忑。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贸然登门,竟撞上了别人家如此肃穆特殊的日子。
短暂的慌乱过后,徐巧连忙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原来是这样……实在抱歉陈厂长,我事先并不知晓内情,莽撞上门打扰了你们。我……我是不是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她话音落下,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陈春阳刚准备开口送客,一旁的黄老太已然抢先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温和通透的笑意,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主动替徐巧解围。
“徐老师你这孩子说的哪里话,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黄老太语气平和豁达,不见半分沉郁,“这事不怪你,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专程上门关心孩子,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老人家目光轻轻望向院外蔚蓝的天空,语气染上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并无怨怼:“说到底,只能怪我那苦命的女儿没有福气,早早便离开了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个做母亲的起初也难过了许久。”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三人,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我最了解我女儿的性子,她一辈子心软善良,最看重家人。倘若她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整日沉湎悲伤、郁郁寡欢。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踏踏实实过好眼下的每一天。”
“所以徐老师千万别放在心上,今天这事压根算不得什么。”
有黄老太这番豁达的话兜底,院内尴尬肃穆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半。
徐巧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连忙敛去眼底的窘迫,乖巧点头附和,声线轻柔:“黄奶奶您心性真好。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向阳而生,这才是最好的念想,心心妈妈在天上,也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乐乐和心心健康长大。”
她说完这话,下意识抬眼,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身侧的陈春阳。年轻的厂长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温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隐忍与温柔,哪怕身处缅怀故人的特殊日子里,待人依旧谦和有礼。
这般下意识的小动作,一连重复了两三遍。
黄老太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心思剔透,余光将徐巧这点细微的异样尽收眼底。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里瞬间通透。
这位年轻漂亮、知书达理的女老师,分明对自家这个执拗的女婿,存有不一样的心思。
这个发现让黄老太心底暗自窃喜,原本还愁该怎么劝说女婿再婚,眼下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当即打定主意,顺势给两人创造相处机会,同时不动声色拉近关系。
黄老太当即亲昵上前,主动拉起徐巧温热的手腕,态度热忱又和善:“好孩子,借你吉言。外头日头渐渐落了,风也凉,别总站在院子里吹风,走,奶奶带你去屋里客厅坐坐。”
“咱们正好好好聊聊,心心和乐乐平日里在幼儿园里的表现。两个孩子平日里在家调皮得很,我们也想多听听老师的意见,好好管教。”
徐巧猝不及防被老人家拉住手,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温顺地点头应下:“好,都听奶奶的。”
安排好徐巧,黄老太转头看向一旁闲散站着的陈春阳,眉眼一竖,带着长辈独有的嗔怪,随口将他支开:“杵在这里干什么?厨房里的鸡块还等着焖煮呢,赶紧回厨房炖你的鸡去。大家还等着吃,别偷懒。”
陈春阳:“……”
他莫名被丈母娘安排得明明白白,看着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去的两人,无奈失笑。心知母亲又是借着由头撮合自己,却也不好当众拆台,只能无奈颔首应下。
“知道了妈。”
说完,他重新转身,独自折返厨房,继续处理灶上的土鸡。
小院一分为二,客厅内笑语温柔,厨房里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温柔包裹整座院落,冲淡了忌日本该有的沉闷。
一日光阴悄然飞逝,夜幕落幕,晨光破晓。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擦亮,东方天际浮出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微凉的晨雾笼罩着整条红旗镇集市。街边的摊贩陆续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进场,寻着固定的位置摆摊铺货,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渐渐苏醒,为沉寂一夜的街市注入烟火气息。
林菀星简单收拾好案板、刀具、柴火等摆摊所需的物件,也早早来到集市。
往日这个时辰,熟悉的摊贩们碰面总会互相打招呼、说笑闲谈,热热闹闹,一派祥和。
可今日刚踏入街口,林菀星便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样。
周遭摊贩看向她的眼神格外奇怪,有人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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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面露惋惜,轻轻摇头叹气;还有人隐晦地避开她的视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话语细碎,听不真切,却处处透着诡异。
林菀星眸光微沉,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一直守在隔壁摊位、早早等候她过来的魏老婆子,见状连忙快步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压低了嗓音。
“菀星丫头,你今天可算是来了。”魏老婆子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人留意她们,才抬手指向街头西侧的方向,语气复杂,“听旁人说,街西头今早新开了一家专门帮人宰杀处理鸡鸭的摊子。”魏老婆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最过分的是,他们定价极低,杀一只鸡或者一只鸭子,只收五分钱。”
此话一出,林菀星整理刀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心底瞬间了然,一瞬间就想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果然还是来了。
帮人处理家禽本就是无本买卖,不需要投入本钱,唯一需要耗费的不过是一点时间、力气,外加山上随处可见、随手就能捡拾的柴火。门槛极低,谁都能做。
人性向来如此,你身处低谷穷困潦倒时,无人问津;可一旦你寻到门路,哪怕只是挣一点微薄的辛苦钱,也总会跳出一群眼红的人,想方设法模仿。
魏老婆子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小姑娘是被突如其来的低价竞争慌了心神,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劝说:“丫头,老婆子我多嘴劝你一句。现在的人都贪图便宜。要不……你也降降价?咱们也收五分钱一只,先把客源稳住再说。”
林菀星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慌乱,神色从容淡定。
“魏婆婆,降价没用的,我不会降价。”
“为什么呀?”魏老婆子满脸不解,“你不降价,客人全都被抢光了,今天咱们怕是一单生意都接不到。”
林菀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耐心给老人家解释其中的门道:“做生意,价格确实是吸引客人的一部分,但从来都不是全部。普通买卖拼货品优劣,我们做宰杀处理家禽的活计,拼的从来都是手艺和细致程度。”
她语气笃定,条理清晰:“我收一毛钱,能帮客人处理得干干净净,细绒毛全部拔净,剁块切片都行,一分钱一分货,镇上常住的街坊大多都是明白人,大家找我本就是为了图方便,如果处理不好岂不是更浪费时间,所以只要我的手艺足够过硬,就不用怕有竞争对手。”
她从后世而来,见惯了低价内卷、恶性竞争的商业模式。一味降价内卷,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最后所有人都赚不到钱。与其被动卷入低价厮杀,不如守住本心,用服务和手艺拉开差距。
魏老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底依旧替她捏着一把汗,却也不再胡乱劝说。
毕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深知林菀星心思缜密,做事从来不会意气用事,自有自己的考量。
“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菀星淡淡应了一声,下意识抬眸,顺着魏老婆子刚才指向的方向,望向街西头那处新开的摊位,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跟风抢自己的生意。
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街巷,将西边摊位的人影映照得清晰无比。
那一方简陋的小摊前,此刻正围了不少贪图便宜的客人。摊位后方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男人弯腰熟练宰杀家禽,女人站在一旁收钱吆喝,配合默契。
男人身形微胖,眉眼刻薄,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侩的算计;女人颧骨偏高,嘴角下撇,一脸精明势利的模样。
看清两人面容的那一刻,林菀星眼底从容的笑意骤然收敛,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批眼红她生意、不惜用低价内卷,跑来抢她饭碗的竞争对手,并不是集市里那些陌生的闲散摊贩。
竟然是她的大伯和大伯娘。
真是好得很。
林菀星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寒凉,随即又快速平复下来。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来,那这场博弈,她接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