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至转身进了租车行。
小院里,阿云捏着水管,对准车身,清澈的水流从蜿蜒的管道喷出,溅起细密的水花,她随口问男朋友:“门外是谁啊?”
秦至说:“哦,肖小姐。”
起先,阿云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扭头,看到秦至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细细琢磨了下,心里一惊。
啊,是那个肖小姐!
“她回来了?”阿云忍不住追问,“当初不是说走就走了吗?可洒脱了,现在回来做什么,她知道......”
秦至接过水管,低声说:“少说几句吧,也不管我们的事。”
阿云哼了一声:“当我乐意管你们的事呢。”
一边说着,一边掀帘走进了屋内。
小院内仅留秦至一人,他潦草冲了冲车,关掉水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华灯初上,祝梦亭在酒店门口,和肖世仪分别。
“你好好休息,过几天见。”
肖世仪点头称好。
祝梦亭所说的过几天,正是周家一年一度的春季慈善晚宴。
去年,她离开北港,没来得及赶上这场,也根本无心参加这样的宴会。后来,才听祝梦亭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说幸亏你没参加,来了就是全场的焦点。
整场晚宴,话题始终绕不开周肖两家,好事将近又鸡飞蛋打的联姻。
流言传的天花乱坠,偏偏当事人都不在场,一个早早飞去东京,一个也已去往美国。于是传来传去,就变成周少爷死活不同意联姻,逃婚出走,而肖小姐伤心欲绝,归家疗伤。
祝梦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过是个男人,至于吗?”
身边人知道她与肖世仪关系好,立刻追问:“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那时只想为世仪辟谣,于是随口乱说:“你们别瞎猜了,本来联姻就是没影的事,说不定周家有另外的安排呢。”
不过是一句掩饰的话,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过了几天,周家派人来接她,言辞间很是客气,说周老太太指名要见她。
把祝梦亭吓得不轻,她们家小门小户,仰仗周家做生意,从来只有他们向上恭敬的份,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她颤颤巍巍去了,一路上左思右想,生怕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惹恼了周家。最忐忑的是,她害怕是自己和沈粱的事被发现了,不知道要面对什么疾风暴雨。
然而,在老太太的茶室,她态度温和地接待了她,先是例行询问了她家中的情况,又关心了一下世仪的近况,最后才提及,她那天在宴会上说得很好,正是老太太的心里话。
祝梦亭在电话里说:“怪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太太真是这么想的吗?你说,他们周家还有什么安排啊?”
那时,肖世仪已经在旧金山的家中,听闻此事,平缓地说:“可能是对外的说辞吧。”
祝梦亭应了声,其实她还想说,她不只闹不明白周家的想法,也没搞清楚他们几个人的关系,这段时间的事情,就像白日焰火,炸开后听个响,还没等看清楚,就转瞬即逝了。
但这些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肖世仪从没提起过,其实那时候,祝梦亭的这通电话,曾经让她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反复思量。
周家是有什么另外的安排,和她有关吗,那肖家知道吗?
她以为很快就会被家里重新安排,但自那之后,整整一年,她安安稳稳生活在旧金山,北港,周家,联姻,仿佛成了一场旧梦,恍恍惚惚,成了过去的事。
如今,大梦初醒,她又站到了这里。
不知道上山的樱花大道,是否依旧绚烂如往昔。
夜晚,海岸线上星星点点,与天幕上的璀璨星光交相呼应。
从周氏集团的大楼向外远眺,看到的就是这幅盛景,深夜,大楼内仍灯火通明。
十七楼是总经理办公室,极少来人,安安静静,走在楼道里,连脚步都要放轻。
刘秘书轻手轻脚地回到总助室,其他人抬起头,他坐了下来,叹一口气:“咱们这位新领导,看上去一派贵公子模样,实际上真不好糊弄。”
“也很能干呢,这么晚了还没走。”
“他要是个草包,没点真本事,能上位吗?这个位置自从林总离开后,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呢。”
“他可是从周家的内斗中厮杀上来的,你们没听码头那边说吗,打了沈总一个措手不及,好一处釜底抽薪。”
“害,这种事,我们又怎么会知道。”
“干活干活,明天还要开会呢。”
总经理办公室里,摆放着一把草绿色的沙发,在一片红啫色中格格不入,大概是之前林之远摆放的习惯,但粱易到任后,他没有动过。
这间办公室内,除了他的办公桌,其他的陈设,他也没有变动。
他在这方面,与硬朗的工作作风相比,出奇的好说话。
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他端起茶杯,站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
太高了,楼下的车水马龙,都变成微小的斑点。
喜欢高处的人,是喜欢这种虚无的感觉吗?
一年前,在医院里修养结束后,他没有再拖泥带水,在董事会上骤然提起码头的违规经营,狠狠诈了沈粱一个措手不及。
码头账目刚刚经过一番巡查,可以说一点油水都没有,没用多少精力,负责权就回到他手中。
真正难啃的,反而是集团正大力发展的酒店业务。
这部分,一向是沈粱在负责,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他费了一些功夫,从各处收集到的信息,显示烈火烹油下,度假酒店也没有那么风光。他只是在董事会上,念了念财报,沈粱就阴沉着一双眼,直接打断他。
“梁总要是只会念这些数据,就不要继续了。”
他将当初收回乌山酒店管理权时,沈粱的那句话,原封不动送还了回去。
“什么时候,沈总也学会逃避责任这一套了。”
沈粱咬牙,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外放的表情变化。
但当时,他还能撑住,做生意,起起伏伏是正常的事,他最近业务下滑,不代表粱易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
粱易未置可否,没有和他争辩。
只是没多久,他就引来京市的注资,一下子盘活了项目。
那天,沈粱在办公室,气得直接踢翻了茶桌。
“他从哪里找到的帮手,还是京里的谢家,他怎么会认识到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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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秘书给他呈上来的汇报,称查来查去,只能是之前那场行业峰会,那次,粱易在京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沈粱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峰会?那种钱多了没处花,办一场花花钱的玩意儿?”
没记错的话,当时本应该是周恒宇去,让他参加的会议,能有什么专业性,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维护了新的关系。
秘书说:“是的,小周总没有去,让粱总去的。”
“他还真是厉害,把握住每一次机会。”沈粱靠回椅背,第一次觉得头疼。
那场注资和合作,让粱易在董事会上揽了不少人心,这之后,他渐渐不再是默不作声的边缘人物,开始不动声色掌握话语权。
年底的董事会决议,他理所当然地,赢得了过半的票,压倒沈粱,上任新的总经理。
沈粱自知大势已去,主动请缨,去经营乌山的度假管理。
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粱易心知肚明,之所以同意他的调任,不过是另有安排罢了。
就这样经过短短一年,集团又迎新主。
对于他的上任,周家出乎意料没有反对。仔细想想,其实在周恒宇退出竞争的那一刻,他和沈粱谁上位,对周家来说,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周老太太的态度。
母亲离去后,他在周家无声无息地生活,老太太并没有爱屋及乌,能培养他长大,已经是她自觉的慈悲了。
而在宣布他成为新任总经理后,第一次家族聚餐,老太太招招手,他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浑浊的双眼闭合太久,都没发现,这个外孙,已经长成挺拔如松的样子。
仔细看看,模子里有她最喜爱的小女儿的样子。
周岷审时度势,朗声开口:“一转眼,粱易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好的儿郎,不知道母亲如何打算的啊。”
周老太太瞥他了一眼:“这不用你多问,我自有安排。”
那场聚会,老太太让他留好时间,务必精心对待不久之后的慈善晚宴。
算算时间,就在几天后了。
粱易放下茶杯,凝神思索。
肖世仪上岛后,照旧婉拒了周家的邀请,在酒店里住了几天。
这一次她没有出门乱逛,几乎是全程在房间内消磨时光。
晚宴前一天,她接到周老太太的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热情极了:“世仪呀,明天让家里的司机去接你,你就不要和别人一样,住半山别墅了。”
肖世仪笑着说:“我都行的,不用搞特殊。”
“诶,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听话,我有安排。”
她额角一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回来,除了她自己的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家里派她回来社交,拜访周家。
不知道两家人又有什么新的主意,挂断电话,她隐隐有些不安。
想了想,她打开与祝梦亭的聊天窗口,[Y:你知道最近周家有什么消息吗?]
祝梦亭回复得很快。
[梦:有啊,周恒宇回来了。]
肖世仪盯着屏幕上的字,微微恍神。
周恒宇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可是,刚刚周老太太,只字未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