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遂江总是多雨。
闷热的水汽终于凝结，淅淅沥沥地砸下来。
“怎么了？”
俞行刚把面团盖好发酵，还系着围裙，洗了手出来。
他镜片下的的泪痣点将落未落，围裙上印着只仓鼠，衬得他愈发贤惠，又更腰窄肩宽。
温煦指了指便签：“这个英文字体，看着好像梁教授写的。”
俞行走过来，略微歪头，疑惑道：“梁教授？”
温煦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和面团的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小步，靠着书架。
“就是梁予峤教授……写在诗集里的。”
“啊，那个。”
俞行脸上浮现一丝歉意，“当时忘记解释了，那是我写的。”
“Ishallsingwhennight'sdecay.对吗？”
原来如此，是俞行写的。
这下逻辑都说得通了——但温煦的大脑此时不和她讲逻辑。
教室夕阳下，她一笔一笔描摹过那行英文的记忆蹦出来，叫嚣着：你真的很喜欢他。
温煦脸红了。
她垂眼抿唇，红云从耳朵尖烧一路烧到脸颊，看着格外乖巧。
真可爱，俞行在心里叹息。
如果这时候亲一口她，她会不会像小猫一样炸毛？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和心跳。
俞行往前一步，手杵在书架边，温煦便被他圈在怀里。
带着薄荷味的阴影投下来，温煦呆呆地仰脸。
“你喜欢那句话？”
靠得太近了。俞行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温煦闭紧眼睛点头。
“不许不说话。”
“……喜欢。”温煦挤出来两个字，蚊子哼哼一样。
温煦听见餍足的低笑，睁开眼，俞行却已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离她一臂远了。
如释重负。
但另一种隐秘的失望和渴望流出来——原来不是要……亲。
俞行淡定地去把面团拿出来，慢慢分开、摊平，放进烤箱里：“咱们慢慢来。”
“不过……你要是想快点，我也可以配合你。”
屋外的雨下得有些凉，屋里温度却正好。烤箱设好了温度和时间，内壁亮起柔和的红光，风机转动。
温煦慢慢坐下来，躲在沉木椅子靠背后。
“学长，快点的意思是……”
俞行将所有面团都放进烤箱，站起来擦手。他看着她，手上动作不停，没说话。
温煦的脸又红起来，往椅背后面缩。俞行的声音带了笑意：“都看你，好不好？”
“你要是不想……我们就来日方长。”
“你要是想……我就教你。”
教什么，已不言而喻。
可温煦脑子还是懵的，总觉得不真切，几乎要把从他答应表白后的一系列事，都当成一场太过清晰的梦。
以至于厨房里突然飘来一股糊味。
温煦一惊，忙跑进去将煤气灶关掉，拿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
面条黑乎乎的，粘在锅底连成不规则的形状。她叹口气，赶紧把面倒了，往锅里挤洗洁精。
今天妈妈就回来了，可不能惹她不高兴。
面条全进了垃圾桶，温煦重新淘米煮了饭，又快炒了几个简单清爽的小菜。
餐桌上，气氛冷淡，只有两人无言动筷。
温成华依旧不在，今天期末批卷，他自然吃食堂。
徐慧勤面色不善，眼下挂着黑眼圈，嘴角也起了一个火气的泡，温煦不敢问，只给她夹菜。
看来是项目不顺利了。
吃过饭，徐慧勤便一声不吭地进卧室，将门锁上。门后偶尔传来低低的啜泣，温煦敲了门，里边没回应。
她只好切了一盘苹果，轻手轻脚地搬了个小柜子放在徐慧勤卧室门旁边，将果盘放在柜子上。
缩回被窝，把藏好的新手机掏出来，是失望的零回复。
她又摁开老人机，钟意的消息迅速跳了出来。
【煦子，明天查分了，我好紧张啊。】
【你今晚睡不睡？我想熬个通宵。】
温煦想了想，老实回复：【通宵对身体不好。】
和钟意闲聊过后，俞行那边才传来消息。徐慧勤已经回来，温煦就不再敢打电话，只给俞行发微信了。
联系人的称呼就是简单的“俞行”，是俞行自己输的，她也没改。
俞行叮嘱温煦好好睡觉，会有好结果。
正当温煦将“晚安”发送过去时，手机顶端跳出消息通知：“2017年高考明日查分……”
现在是十点半。
她将手机熄屏，放在床头，将被子拉到下巴。
今夜很安静。
温煦闭着眼蜷成一团，听见窗外偶尔的汽车油门声。那条通知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她微微皱眉。
眼睛有些干涩，她翻了个身。
现在大概十一点了？
又一辆汽车驶过，她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
十一点半了吧……
温煦睡不着了。她把手机摸过来，手机亮起的屏幕刺得她眯眼。
十点五十。
她索性起身，抱了一堆《全球地理》放在床头。
*****
直到响起第一声带着清晨水汽的婉转啼鸣，天边泛起青色时，那堆《全球地理》，她依旧没能看完。
这一夜里，温煦睡会看会，看会又发会呆，发完呆又刷手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熬了过去。
她揉揉眼睛，给钟意发了条消息：【钟意，你醒了吗？】
许久没有回复，应该是还没醒。
她叹口气，还让钟意别熬夜，谁知最在乎成绩的居然是自己。
【学长……我还是有点紧张。】
俞行刚跑完一圈，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
公园寂静，粼粼湖波中逐渐显出日出的橘红水光。
【没事的。】
【不管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俞行回复完消息，手指往左一滑，点进了GoogleFamilyLink，首页跳出一个昵称小鱼的绑定人员。
他在跑道边长椅坐下，往椅子靠背一靠。默认首页显示着今日设备总使用时长，点击时长卡片，又进入屏幕时间页面。
微博，3小时10分。
默认浏览器，2小时。
微信，1小时10分……
APP使用时长从高到低排序，清晰生动地勾勒出对方网络的空间中的每一个足迹。
对方似乎一直在浏览实时信息，偶尔打开音乐软件。
俞行平静而自然，似乎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他点开和温煦的聊天界面：【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小鱼：【>_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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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学长，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俞行打字很快，【现在要是睡不着，可以听听音乐。】
【需要的话，我把我的歌单发给你。】
温煦戴上配套的蓝牙耳机，舒缓克制的钢琴声在耳边响起。
俞行的歌单大多都是英文慢歌和纯音乐，像他温柔的另一面，沉静克制。温煦的心思也跟着慢下来，眼皮真切地感到酸涩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老年机里的消息轰炸过来，钟意一口气发了十几条。
【煦子，出分了！！】
【官网链接：https://www.edu……】
【居然比我估的分数高！我哭死……】
【喂，你醒了没？！你不会睡过了吧！】
温煦无奈地揉眼睛，待眼前的文字重新清晰，一条一条回复了过去，最后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链接。
青白的防伪花纹和黑体数字“啪”地砸在温煦眼前。
总分：681。
她愣了两秒，才听见自己心跳炸开的声音。她的手发抖，唇也颤了颤，却迅速从床上起来穿好拖鞋。
“妈、妈妈！高考分数出来了！”
*****
温煦坐在沙发上，徐慧勤则激动地在客厅走来走去。
徐慧勤脸色还是很差，此刻却多了几分喜悦的红晕，红白交加，脆弱又诡异。
温成华接了电话，刚从学校里赶回来，将门关上：“681？”
“是，我们小煦、我们小煦，太争气了……是遂江附中第一名。”
徐慧勤将手机里营销号的声音放大：“这里是巡江省高考分析！如果您的孩子在680的分数线以上呢，这边建议冲津北复交……”
“好，好好。”温成华一脸慈祥，摸了摸温煦的头：“我们老温家，也是出状元了！”
温煦捏着拳头放在膝上，她和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腼腆地笑。
“老温，你说报什么学校？”
温煦心头忽冷忽热。这个成绩，确实可以冲津北大学，但毕竟是“冲”，把握不稳。不过再下一档填津北别的大学，也不是不行……当然，津北大学最好了，因为俞行在那里。
“中师大的公费师范生，我看可以。”
温成华坐下来，认真思忖道。
公费师范生？温煦身子一僵。
“是，是不错。”徐慧勤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电子成绩单，“读出来，回巡江重点高中当个老师，工资不错，又安稳……”
温成华点烟：“这个分数，稳得很，一填就上。”
徐慧勤喜笑颜开：“哎，温成华，你赶紧找师傅来把家里电脑修好，等会咱们小煦要填志愿！”
他们每说一句，温煦心里就凉下去一截。
最后徐慧勤转头向温煦。
“小煦，你觉得呢？师范生？”
不想，不要……这个决定恶心透了！
温煦藏在身侧的拳头发颤。
她点头。
“……好。”
*****
俞行：【公费师范生？】
俞行：【我不建议你去。】
温煦的眼泪慢慢涌出来：【我也不想去。】
【可是我爸妈想让我去……他们很喜欢。】
俞行回复得很快。
【我帮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