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川的丧葬规矩,是两天下葬。
穆兰和穆知遥在这里守了两天,礼数周全,一步不落。
所有流程一结束,穆兰没有半分留恋,当即转身,带着穆知遥往灵堂外走。
身后那些亲戚的目光、窃语声、假意挽留,全都被她抛在身后。
陆合安快步追上来,语气依旧温和得体:“这就要走了?我送你们吧。”
穆知遥脚步未停,淡淡开口:“不用,我们已经联系好车了。”
“那好。”陆合安顿住脚步。
穆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上车离开殡仪馆,车子缓缓驶入市区。
穆知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妈,我们什么时候回临江?”
已经到了中午。
穆兰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平静:“这两天都累了,下午在酒店休息一下,订明天早上的票吧。”
“好。”穆知遥拿出手机,订好机票。
在酒店简单吃过午饭,穆兰回房休息。穆知遥躺了一会儿,却没怎么睡着。
童年那些压抑的画面、奶奶为数不多的温柔、母亲当年无声的眼泪,混在一起,在脑海里轻轻翻涌。
她换了身休闲的衣服,独自走出酒店。
樱川市,是她十八岁之前生活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藏着她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有委屈,有隐忍,有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也有零星的、微弱的甜。
她没有目的,沿着老街慢慢走。
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拐进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是市少年宫。
白墙依旧,大门敞开,里面人声鼎沸,琴声、笑声、跑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十几年前一样。
穆知遥停下脚步,望着那座熟悉的建筑,眼神微微发怔。
她走进去,慢慢走到少年宫一楼角落的房间,站在门口。
这是一间拳击教室。
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小女孩,在少年宫最偏的角落里,学的是拳击。
父母缺席、亲戚刻薄、家庭压抑像一张网,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她不哭不闹,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只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情绪,全都砸在拳击馆的沙袋上。
只有拳套裹着手、重重砸下去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力量的,不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看人脸色的小孩。
是少年宫这间不大的拳击室,接住了她整个沉默又倔强的少年时代。
此刻教室里依旧热闹,训练的口令声激情响亮。
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好像只有她,被时光推着,一路走到了现在。
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片刻后,她转身,出了少年宫。
走到一个熟悉的转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知遥!”
声音熟悉又遥远,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穆知遥回头。
一个笑眼弯弯的女生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通勤装,背着挎包,眉眼干净明亮。
是她从初中到高中,最好的朋友——晋彤。
两人对视两秒,同时愣了一下,随即都轻轻笑了。
“真的是你。”晋彤快步走过来,语气真诚,“我刚才看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穆知遥的语气,也难得松了一点。
她们找了街角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桌面。
一开口,就像回到了高中时代,没有生疏,没有隔阂。
晋彤先开口:“我听说你奶奶的事了……节哀。”
穆知遥轻轻点头:“嗯,都处理完了。”
“你这几年在临江怎么样?自己开公司,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穆知遥轻声说,“忙是忙,但都是自己想做的事。”
晋彤感慨:“我就知道你做什么都能成!”
两人聊起高中的人和事,教室、走廊、晚自习、偷偷传过的纸条、一起躲过的课间操。
那些遥远又青涩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
穆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提起:“对了,你和袁鹏,现在怎么样?”
那是她们全班都看好的一对。
从高一偷偷心动,到高三公开在一起,一起刷题,一起熬夜,一起填志愿,最后考上同一所大学。
是所有人都认定“一定会结婚”的一对。
晋彤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再放下时,已经恢复平静,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分手了。”
穆知遥微微一怔:“为什么?”
“异地。”垂了垂眼,声音很轻,“他读研,又读博,留在了那边。”
“毕业之后,也可以回来工作。”穆知遥轻声说。
那么多年的感情,从校服到即将步入社会,她以为,总该抵得过距离。
晋彤轻轻笑了笑,带着一点浅淡的自嘲,却没有怨怼,只有释然之后的平静:“他不回来了。”
“他有他的规划,有他想要的生活,极大可能遇见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到头来,他权衡再三,放弃的是我。”
穆知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道理人人都懂,可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原来不止是婚姻,不止是父母。
爱情也是。
权衡、取舍、比较、放弃。
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晋彤却很快抬起头,重新笑起来,语气轻快地岔开话题:“没关系啦,我最近都在相亲呢。跟你说,相亲可太有意思了,能遇到各种奇葩……”
晋彤说得眉飞色舞,努力把那点难过,藏在嘻嘻哈哈的语气里。
穆知遥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也轻轻弯起一点弧度。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这座城市留给她的,大多是阴影。
可这一刻,坐在旧友对面,听着细碎又温暖的闲话,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紧绷了两天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晋彤笑着说:“你以后要是回来,或者我去临江,一定提前说,我们再聚。”
“好。”穆知遥点头。
两人告别,转身走向不同方向的那一刻,穆知遥回头看了一眼。
晋彤的身影渐渐走远。
穆知遥慢慢走回酒店。
来这一趟,接收到的全是不好的消息。
还是快回临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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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穆知遥和穆兰准时登机,返回临江。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穆知遥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到辰序大楼,电梯门一开,走廊格外安静。
穆知遥刚走到总裁办公室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又尖锐的争执声。
是文思婉。
她很少这么动怒。
穆知遥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文思婉的声音又冷又怒:“爸,你到底搞清楚状况没有?中标结果还没出来!”
“是,项目是辰序在跟,也是我在负责。但从头到尾,我们都是正规流程、正规投标、正规述标,所有材料全部公开透明,我们耍什么手段了?”
文思婉猛地提高音量,带着嘲讽和失望:“文浩轩说什么你都信?!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儿子,他自己私底下做了什么?”
“他跟谁做了交易、托了谁,他敢跟你说吗?!现在还没出结果,就先回家哭,说别人欺负他?”
“爸,他多大的人了,还要这么不要脸吗?!”
电话那头勃然大怒。
文思婉眼眶都红了,却半点不让:“我不讲道理?是你偏心!是你只信你儿子!”
“文浩轩就是怕我们查到他那些小动作,怕自己真的因为暗箱操作被踢出局,才先一步在你面前装可怜、先发制人!他这是做贼心虚!”
“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各凭本事吧!”
“啪——”
手机被重重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文思婉急促、压抑的呼吸。
穆知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
文思婉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发白,胸口还在起伏,看见是穆知遥,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一松。
“你回来了。”
“刚到。”穆知遥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文浩轩先去你爸那里告状了?”
“是。”文思婉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气又累,“他知道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操作见不得光,怕我们出手,干脆先下手为强,在我爸面前倒打一耙。”
“说我们辰序不择手段抢项目,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联合外人坑文家。”
穆知遥听完,神色平静。
她抬眼,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火气:“他急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文思婉看着她:“你不怕他们继续乱咬?”
穆知遥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我不怕。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打压谁,也不是靠歪路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的,是公正。”
“凭技术、凭方案、凭实力评出来的结果。文浩轩越是急,越是乱咬人,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文思婉一怔,随即慢慢点头。
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火气,被这一句“我要的是公正”,稳稳按住。
“好。”文思婉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争,争一个真正公正的结果。”
穆知遥淡淡颔首。
谁急,谁先乱。
谁正,谁最后赢。
没过几天,官方中标公示正式发布。
鲜红公章之下,一行字清晰醒目:
中标单位:辰序科技有限公司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