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檀逍倒多看了助手一眼。

    他双手抱在身前,指尖轻叩,而后笑道:“假设你是被吊起的李坎,若进门的是熟人,你当如何?”

    助手本能回应:“自然是心急大喊,要来人帮忙将他放下来。”

    檀逍:“可若进来的是陌生人呢?”

    助手惶然,下意识紧张:“第一反应应是害怕和惊疑,或许会谨慎发问来者何人?但因心中恐惧,大抵不会直接喊叫。”

    檀逍轻点下头:“若来人推门而入后,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呢?”

    他说着又提醒道:“李奇曾言,送画像之人是隔着院墙与李坎说话,李坎虽没见过他真容,但也听得出他的声音。”

    助手似是有些懂了,尝试推断:“李坎认定送画像之人与他是一心,因为他们共同憎恨的人都是您和檀少夫人,而商议龌龊事自然不会高声,这便刚好给了凶徒下手的机会?”

    檀逍扬眉含笑:“孺子可教。”

    助手又往并排放着的两具尸体望去,不禁慨叹:“如此说来,他二人之死都不寻常……”

    -

    出了司狱司,马车正停在门前,虽说京中绿化得当,处处鸟语花香,可方才他们滞留刑房已久,还是染了一身的污浊。

    谢清宁曾在网上刷到过宋慈所著的《洗冤集录》解说,知晓古代仵作验尸前都会先烧苍术和皂角避尸毒、压尸臭,验后还会用醋炭法去除沾染异味。

    而她本就不喜邋遢,当然也受不了这一身腐气。

    谢清宁正懊恼出府前忘了做准备,檀逍就从袖中取出一白色蜡丸:“阿宁,你猜这是何物?”

    檀逍眉眼间笑意盎然,颇有点献宝和讨好的意味。

    瞥见此男眼中越发得意,谢清宁便也没扫他兴:“是什么?”

    檀逍等的就是这句。

    听问,他立即捏碎蜡丸,一阵奇异幽香徐徐散开,他顺势抬手轻揽女子的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待香气全部扫清他们周身污浊,他才不舍的放开了她:“这是我让阿银用沉香、甘松混了冰片调制的香,可祛尸腐、辟邪秽。”

    谢清宁抬臂轻嗅衣料上的气味,果真只剩下一片清爽。

    檀逍冲她眨眼,一副等她夸赞的模样。

    谢清宁也不吝啬,这东西刚好解除了她的烦恼,她真诚道谢,连着牵马的阿银也一并谢过。

    上到马车后,阿银回身请示:“少爷、少夫人,阿金他们去盯张踱尚未归来,如今尸体也看过了,接下来咱们要去何处?”

    谢清宁敲敲额头,问出了一个问题:“京中种竹虽多,所以是否真的可以随意砍伐?”

    檀逍:“不可。”

    谢清宁示意他往下说。

    檀逍:“此事由工部主管,京城山林、街树、苑囿皆在管辖范围之内,即便百姓想砍自家的树,那也是需要提前报备的。”

    阿银也在旁悄声附和:“少爷说的没错,那张班主确实是运气好,又无人举发他的砍竹行为,否则他可是要吃点苦头,轻则罚银子,重则还会关他三日!”

    谢清宁听罢也是一怔,没想到砍树竟有这般后果。

    她微微思忖,忽的眸色一亮:“若论偏僻,应当还是土地庙周围那片野竹林吧?”

    檀逍:“确实。”

    谢清宁:“走,咱们再去一趟,距离张踱砍竹算算也没几日,我想确认一下他砍得到底是不是土地庙的青竹。”

    阿银听得一头雾水,又见谢清宁和檀逍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便牵紧缰绳,驾马急奔目的地。

    ……

    谢清宁让阿银将马车停在赵家附近,下来时刚好路过门前。

    此刻,院门处的白幡正随风轻摆,有被刮落的散碎没入尘土也无人打理,赵家大门紧闭,只能瞧见上方的烟囱有汩汩白气冒出。

    饭香自屋中传出,阿银闻见,眼珠子顿时瞪得滴溜圆:“鸡!”

    谢清宁:?

    阿银压低声音,轻咽口水:“少夫人,这赵家什么家世啊?天天吃鸡!那日吃的是荷叶粉蒸鸡,今早又煮了鲜鸡汤……”

    “不对!”

    他又猛吸口气,继而断定道:“应是鸡汤汤饼,还配了五香鸡子!”

    谢清宁失笑:“阿银,你好灵的鼻子啊……”

    阿银被夸,也骄傲的挺起胸脯:“嘿嘿,那日我跟阿铜进院溜达时,刚好看到他们的后院里养了鸡,鸡窝上还有几只鸡子未取走呢。”

    谢清宁若有所思望向赵宅,而后提步前行,迈入竹林。

    虽说这是一片野生竹林,但全部逛完也要费些力气,她便跟檀逍一组,让阿银、阿铜搭伴,分组去寻是否有砍伐过的痕迹。

    日头自东向西缓慢移动,晃眼的碎金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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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越发鲜翠欲滴。

    各自约莫寻了两刻有余,谢清宁和檀逍终于找到被砍过的一小片青竹,张踱为让竹帘精美又保留清香,取的都是最嫩的竹节。

    盘算一下此处丢失的竹竿数目,谢清宁肯定道:“便是这里,没错了。”

    檀逍掀了掀唇,表情却似笑非笑:“这厮好大的胆,庆云楼迎来送往贵客如云,恐怕哪日被谁瞧见,便要举发他了。”

    “我猜这庆云楼的老板定是被蒙在鼓里,还以为青竹是他们路上所得。”

    确认了张踱砍的是这片青竹后,他们便打算再去土地庙转转,不过此去只有一条小路,还没走上几步,就碰见也往那处奔的赵庆晟。

    赵庆晟今日穿了件青灰布衫,脚踏深色云头履,发束起用乌木玉簪随意固住,手边还背了个红木书箧。

    只是他瞧上去精神不佳,走起路来也有些摇晃。

    更夸张的是,不过才一日一夜未见,这人竟像是瘦了不少。

    小道上的一行人很是显眼,赵庆晟看到他们时先愣了下,随后就三步并两步上来见礼:“檀少爷、檀少夫人。”

    而礼方行过,又心焦道:“敢问,可有我妻阿乔的消息了?”

    谢清宁点头致意,答曰:“尚未。”

    赵庆晟听罢面色更差,微叹两声,有些无力道:“那便肯请檀少爷和檀少夫人多费费心,若能寻回我妻,在下定携阿乔上门拜谢!”

    谢清宁:“自然。”

    似是得到承诺,他紧张的神情才松落了些:“那几位若是无事,我便先去庙里温书了?”

    谢清宁静望向他,忽的开口发问:“赵举人平日可有什么喜好吗?比如作诗?游湖?亦或是……看戏饮茶?”

    赵庆晟恍惚抬眼,眸中虽含了不解,但还是老实答话:“偶有看戏饮茶,同好友赴诗宴也有过几回。”

    谢清宁:“那近期呢?可去过哪处看戏?”

    他听罢,迷茫摇了摇头:“近期不曾,忙着温书,实在抽不出空闲……”

    谢清宁放他离开。

    瞥着对方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身影,半晌,才收回了视线。

    她看向檀逍,似是意有所指:“还真是半句都没提到赵随。”

    檀逍不知再想什么,睨一眼隐在云雾间的庙宇,轻笑了下:“看来他确实爱妻如命,不如,咱们先帮他去寻阿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