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皓从江州来信,信上写了三人自进入江州,已接连遭受了两拨人马的刺杀。
目前刘安平与张守成皆身受重伤,已无法继续调查,而他本人亦受了不小的伤,幸而三人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接下来,他们只能蛰伏在江州通判府衙内养伤,无法继续调查案件。
他信中还提及,已确认四圣兽案为同伙作案,且同伙就在江州,他们目前已经探查出凶手的线索,希望京中能另派人手前往江州,接替三人继续探查下去。
另外,他还提及从前任江州知州游正信已秩满离任,返程回京,但其暗中得悉游正信目前下落不明,返程路上有打斗行迹,恐已遭毒手。他怀疑袭击游正信的人,与袭击他们的人为同一班人马。
信中一一记载着他们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线索,结尾说到他们将在江州等候增援的同僚。
“信可曾给少尹与巡判看过了?”江寻之将手中的信折好,放回信封中。
林郁回答道:“不曾,孔目收到信后,便马上交给了我。巡判是第一个查看此信的人。”
“少尹与巡判可在府衙?”
“片刻前,少尹还在正厅处理公务,巡使现下应该还在城西坊市巡查灯会防火布防。”
闻言,江寻之快步走出房内,边走边交代,“你亲自走一趟城西坊市,请巡使速速回府衙。”
“喏。”
正厅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在青砖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影子,窗外的明月透进了几缕清冷的月光。
长案后,郑少尹的视线落在案卷上,不时提笔在上面做着批注,见江寻之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进来,放下手中的案卷,问道:“明衡,是何事让你神色如此凝重?”
“少尹,李巡判从江州来信。”江寻之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郑少尹接过信件打开,待看清信中内容,郑少尹眉头一凛,语带怒意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恶徒,胆敢谋害朝廷命官!”
“李巡判三人已被江州通判接到府上休养,虽受了伤,但江州通判已请兵马都监派人保护他们安全,少尹可放宽心。”江寻之抬眸看向他,语调深沉,“信中还提及通侍大夫游正信,此人离开江州后至今毫无音信,按照李巡判的调查,想来他刚出江州就被盯上了,恐怕……”
郑少尹心头一沉,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明衡,接下来你怎么看?”
“下官认为,凶手的最终目标在汴京,不管游通侍现今如何,凶手一定会将其带回汴京。四圣兽已出现三名遇害者,如今尚余玄武未现身。”江寻之顿了顿,沉吟道,“恐怕游通侍就是玄武案的目标。”
若游通侍刚出江州地界就遇上凶手一行人,按时间推算距今已余半月,想要将其带回汴京,并非易事。可带一个死人进城,总比活人容易。
江寻之思索片刻,道:“少尹,距离朱雀案发生至今,还有三日便满一月,下官认为游通侍恐怕已经遇害。”郑少尹点点头,显然也认同他的想法,“若是凶手已将其尸身带回汴京,为了减缓尸身腐坏,便需要用到大量的冰块。汴京已入秋,除了个别地方外,已鲜少用到冰块。今夜,我会吩咐巡夜的铺兵到最近购买冰块的人家搜寻。”
“好,便按照你说的去办。”郑少尹紧皱双眉,“三名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汴京跟梁忠与王大强身边沾亲带故的人都已经调查了一遍,二人毫无关联的迹象。至于工部员外郎林兴安……”江寻之顿了顿,想起工部那班人一边对林兴安的事诸多隐瞒,一边又写了不少奏状弹劾他们,念及此处,他眸色渐冷。
郑少尹叹了口气,“如今朝廷改制势在必行,六部重掌权柄之日近在眼前。死一个员外郎,正好借此发挥。真相如何,他们未必在乎。只是如此一来,想必会耽误此案。”
“此次李巡判从江州传回来的线索,我已有了思绪,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突破口。”
郑少尹起身走到江寻之身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工部那边,明日由我拜帖亲自会一会他们。此次凶徒以四圣兽花灯为引,恐怕其会在中秋灯会之时生事。明衡,你定要在中秋节之前,将藏于汴京之内的凶徒给我找出来。”
“喏,下官掘地三尺,定将凶手缉拿归案。”江寻之躬身应道。
夜色沉沉,汴京城内更鼓远远传开。
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落了板,行人渐渐稀疏,只余下几家酒楼和瓦子还亮着灯,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数队铺兵分散于各坊之间,手持灯笼,沿着朱雀门外的大街缓缓而行。为首的中年男子名唤马宽,在军巡铺当差已有十余年,对汴京城的每一条巷子都摸得门清。他步履不紧不慢,身后跟着四个铺兵,目光不时扫过长街两旁,挨家挨户地检查门前的火禁。
突然,马宽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正准备打烊的铺面上。
那是一家不大的铺子,门前挂着以一面旧的布帛望子,上面写着“冰雪冷元子铺”五个字。入秋后,汴京黎买冷饮的铺子已寥寥无几,这家却到子时还亮着灯,透着几分突兀。
“例行查夜。”马宽上前敲了敲门板,随后带着众人朝里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内里陈设简单,进门就是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几罐陶瓷罐子,罐身湿漉漉地往下渗水。墙角放着两个双层厚木桶,桶上覆着厚棉被,冷气嘶嘶地往外冒。
马宽的目光在那两个木桶上停留了片刻。一个高大的伙计从后堂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几位官人辛苦了,这么晚还来查夜。”
马宽没有接话,他径直地走到木桶前,掀开棉被一角俯身往里探了一眼。寒气从桶内往外冒,里面堆放着大半桶冰块,冰块放得整整齐齐,融掉的冰水映出他半张脸。
他直起身子走到旁边的木架前,抬手摸了摸那些陶罐,触手是一阵冰凉,显然里面冰镇着元子。
“都入秋了,还在卖冷饮?”马宽转过身看向那个伙计,语气淡淡问道。
伙计满脸赔笑道:“官人有所不知,小店做的都是老顾主的生意,往年到了冬日都还有客人来问,故而今年东家便想着多卖一段时间,等立了冬便要断货了,想要买得等到来年立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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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宽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些冰是从哪来的?”
“是在城东冰窖处买的。”伙计马上答道,“我们常年在他家订货,每三日送一次冰。”
马宽的目光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后落到后堂的帘子上,“后堂都有些什么?”话音刚落,便已抬脚往里面。
后堂位置不大,墙角亦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木桶与外间的两个别无二样,桶边有些未干的水渍,像是刚化开的冰水。
马宽走进木桶嗅了嗅,隐隐搵到一丝不不对劲的气味。他伸手欲掀开桶盖,那个伙计忽然抢前两步,打断道:“官人,这个木桶是今日新进的草鱼,还没来得及收拾。腥臭得很,莫要脏了官人的衣裳。”
马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木桶,“无妨,你打开我看一眼。”
那伙计只得掀开桶盖一角,侧身让马宽探头往内看,“过些日子,东家打算改卖鱼羹,便多进了些草鱼回来,这几日打算先备料,等中秋过后便开始卖。”
他边说边伸手进木桶内,提着一条草鱼的尾巴递到马宽面前晃了晃。顿时,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让马宽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夜里少用明火,注意防火。”马宽用手挡在鼻子前,朝他吩咐两句,便转身离开。
伙计连连点头:“小的一定注意,官人慢走。”
他将几人送到门外,静静地立在门前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巷子。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转身将门板合上,回到后堂,他将木桶的盖子完全掀开,冷冷地盯着桶内。桶中的冰块还未完全化开,冰冷的寒气正直直往外冒。
马宽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后看去,身后那间铺子的灯光已经熄灭,他随即压低声音交代其中一个铺兵,“你马上回去通知江巡判。”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方向,“从另一头走。”
“好。”
此时,一个年轻的铺兵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马哥,那铺子有问题?”
马宽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家铺子,“有没有问题,查了便知道。”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盯紧一点,在巡判来之前,莫让人跑了。”
四人分成两队,前后守在外侧,盯着那家铺子,不过一炷香时间,巷外便传来一阵细微脚步声。
江寻之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冷淡,他身后跟着林郁以及十数名铺兵,他走到马宽面前,低声问道:“人在何处?”
马宽压低声音,将方才巡夜时发现不对的地方一一说与他听,“我守在此处,那人还在铺内,后门亦已派人盯守。”
江寻之点点头,随后迈脚走到那家店铺门前,身后的铺兵随即上前抬手敲门。
“例行查夜。”
屋内没有应声,又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应声。
江寻之神色微沉,冷声道:“撞开。”
闻言,两名铺兵将门板猛地撞开,木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名铺兵手提灯笼走进铺内。
此时,铺内与马宽方才进来时别无二样,只是,那名高大的伙计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