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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阳光如同轻纱般垂下,微微的晨风拂过小径,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一切都显得那样平静。
然而,在阳光没有照进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缩在墙根下,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远处,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直到日头高照,那人的身影暴露在阳光下,一个身材瘦削而颀长的褐衣男子才缓步走到他面前,随手丢下一个钱袋。
蜷缩的身影终于动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褐衣男子俯身接过,便径直转身离开。
“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褐衣男子脚步一顿,木然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我只知欠了债,是要还的。”
留下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角落的老者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褐衣男子离开巷子后,几个闪身穿梭在各条小路之间,他最后走进一家偏僻的庄子,推开最里间那扇门,从怀中掏出方才拿到的锦囊,久久未有动作。
“想好了?”
褐衣男子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一声不响地望着手中的锦囊。
“这东西用了,可是会死很多人。”
一直没有表情的林筝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黑衣人冷眼看着眼前笑弯了腰的林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个疯子少了曹致远的压制后,果然越来越疯了。
像是笑够了,林筝直起身子,看向黑衣人,“叶一,你杀过这么多人,居然还会在意死的人多不多?我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叶一扯了扯嘴角,“我是怕你下手没轻没重,事情闹太大了,我可不好捞你。”
林筝垂下眼眸,摩挲着手中的锦囊,声音低了几分,“阿兄天真,以为杀了那几个人,汴京的那般当官的就会将目光转向江州的贪墨案。甚至不惜以身为饵,将自己送进牢笼。”他抬头扬了扬手中的锦囊,眼底透着一片阴翳,“不过,如今有了它,我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叶一看着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脸逐渐变得扭曲,嘴角抽了抽,“真狠。你要发疯我不拦着,别最后玩火自焚,我可救不了你。”
林筝眯了眯眼,嗤笑一声,“狠?抡起狠,我哪及官场那班人半分。”
叶一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便不再多劝,他话锋一转,道:“对了,汴京来的那班人比江州的官人要难缠多了,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将他们甩掉,这段时间你当心点,别掉以轻心。你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接下来最好低调行事。”
林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锦囊抛给叶一,“接好了。”
叶一接住锦囊,低头看了看,想再问一句什么,可抬眼瞥见林筝神色愈发暴戾,最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行了。走了。”
说罢,叶一闪身消失在门外,动作干净利落,像风一样消失无踪。
屋内只剩下林筝一人,他望向叶一消失的方向,缓缓扬起了一个阴森的笑容。他眼中一片阴翳,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戾气。
“阿兄不会怪我的。”他低声喃喃,冰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他们都该死。”
此时的林筝早已陷入,他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誓要将这场风掀翻江州,吹到汴京城,吹飞那些高高在上的官人顶上的乌纱帽。
冬日的风从窗棂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猛地晃动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长的,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猎鹰,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
江州通判府衙。
张守成正抱着手在房内踱步,长靴在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李皓坐在长案后闭目养神,指尖搁在案沿上,许久未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石远坐在对面,拿着木梳不紧不慢地理着他那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络腮胡,许三则倚在门边望着远处的天空,半天没诺过位置。
许久后,许三摸着下巴,忍不住嘀咕了句:“怎么还不回来?”
张守成步子顿了顿,没有说话,又继续踱步起来。
不多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出现了刘安平的身影,他疾步穿过长廊,跨过门槛时衣袍带起了一阵风,许三连忙在他身后将门关上,问道:“怎样?”
张守成见他进来一把将刘安平拉到长案前,李皓亦睁开了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刘安平从怀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来,“一共三十六份,只有这么多了。”
李皓接过他手中的纸叠,目光快速地扫过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越看他的神色便越凝重。他抬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拿起其中几张纸递给其他人,压低声音道:“江州的情况比我来时预想的还要复杂。这些都是从百姓手中得来的借条。江州官府以新法的名义放贷,而利息都比得上民间高利贷了。”
张守成接过借条看了几眼,脸色骤变,攥着纸页的手背连青筋都暴了起来,没忍住低骂了一声,“官家推行新政本是为了利民,没想到江州这班孙子居然借新政放贷敛财,实在过分!”
许三看了两眼,沉声道:“他们敢这么做,定是官府与地方豪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石远收起木梳,眉头拧成一团,“那现在怎么办?林筝那伙人还没捉到,现在又查出这挡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皓身上,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借条拢好,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此行目的是为了追查四圣兽案,捉拿林筝是第一要务。我们还需要江州这边协助,此时不宜与他们起任何冲突。”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些东西收妥了,别人他们发现我们已经知晓内情。否则,我们怕是真的要全部折在这了。”
张守成闻言眉头紧锁,“巡判是担心他们会对我们下杀手?”
刘安平在一旁提醒道:“并非不可能,别忘了我们本来就是因为遇到那班黑衣人的截杀,才不得不暂时住进通判府衙。”他顿了顿,“到时候他们大可以将罪名推给黑衣人,把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屋内一片沉默,窗外得风声隔着窗棂传了进来,听得人心里烦闷。
张守成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那这事当真就不管了?”
李皓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我们带来的铺兵不少,他们不敢随意动我们。但也正因如此,更不可打草惊蛇。”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来江州已经一段时日了,汴京那边来信催,此事以我们之力难以抗衡,待回京后再作打算。”
李皓将目光重新落回张守成和石远身上,“守成、石远,你们二人接下来继续追查林筝下落。他有江湖中人相助,前两次交锋看来,此子心狠毒辣,行事不计后果,我担心他还会再生事端,须尽快将其缉拿归案。”
张守成与石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喏。”
“许三,我今日便修书一封,待信写好后你即刻启程,快马赶回汴京,将信送至军巡院赵巡使手中。途中不要停留,务必尽快送到。”李皓垂眸看着说着的这叠借条,指尖在边缘按了按,“此事已超出我等能力所及,以防万一,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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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做两手准备。”
李皓神色凝重,想起江寻之前些日子寄来的信中所言,江州这滩浑水他们已经半只脚踩了进来,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没那么容易。
-
汴京,军巡院。
下了一夜的雪将汴京城覆上一层薄薄的银色,清晨的长街上,三五成群的孩童正在路旁堆着雪人,清脆的笑声在长街传开。
江寻之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快步迈进军巡院的大门,沿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一进门便看见赵安道坐在上首,正低头看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衣袍上沾着赶路时落下的尘灰,正是许三。
江寻之眉尾挑了挑。
想来赵安道一早派人来叫自己回来,是为了江州那边来消息。
赵安道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信,招手将人唤到跟前,“明衡,这是许三快马带回来的信,你先看看。”
江寻之接过信件,目光在许三身上停了一瞬。许三立即朝他叉手行礼,“将巡判。”
江寻之微微颔首,随即展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越往下看,他的神色愈发冰冷。信不长,可信中内容字字句句落入眼底,皆让人心寒。
看完后,他慢慢抬眼望向许三,“李巡判可还有话让你带回来?”
许三摇摇头,他转向赵巡使,沉声道:“属下此次返京,除了这封信,还带回了那三十六张借条。李巡判担心这些证据留在江州会引火上身,便让属下先将他们带回汴京。”
赵安道点点头,“李皓做这个决定是对的。”他看向江寻之,语气沉了几分:“明衡,如今汴京这四圣兽案与江州贪腐案扯上关系,工部与吏部都在向军巡院施压,要求尽快将曹致远移送大理寺审判。我这边拖不了太久,三司那边态度不明朗,若那位相公出手的话,军巡院也只能放人。”
他起身走到江寻之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衡,我想你亲自去一趟江州。”
江寻之眉头微蹙,“左右巡判同时离京,恐怕不妥。”
赵安道朝许三看了一眼,后者会意,颔首退了出去。
赵安道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此次,你去江州还有另一桩事,暗中调查贪腐案。此事需秘密进行,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江寻之,“故而此行,你需伪装前往江州,不能让人发下你的身份。”
江寻之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信纸边缘缓缓摩挲,随后他开口道:“巡使,此时牵扯重大,这不是军巡院一家能管得了的事。我们远在汴京,贸然插手江州事务,名不正、言不顺,绝非明智之举。此事应当报御史台,协同三司遣差使臣赴江州查办。”
赵安道摇了摇头,“明衡,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仅凭那三十六张纸条,御史台是不会受理的。况且,四圣兽案本身就牵涉到六年前的旧案,与江州贪腐案本就在我们的追查范围之内,也算师出有名。
他转身回到长案后,“明衡,此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明日便动身。”
江寻之看着赵安道那道不容动摇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他放下手中的信,拱手应道:“属下领命。”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此时,他的眼底不由多了一缕深思。赵安道如此急切地让他去江州,到底是为了追查贪腐案,还是为了别的,他不自觉留了个心眼。
冬日照在院中,照得满院的银光闪闪。
江寻之迈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院中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道身影穿过前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大门外,融进了汴京冬日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