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移,透过大殿窗棂斜斜落在光滑可鉴的地板上,镀上一层薄薄金光。
姜令玥触及他的眼神后,很快偏开头不去看向对面。实在是今日大殿内信众有些多,她竟没注意孟越临几时进来的。
她微蹙眉心,怎么会这般巧遇到他,莫非他是跟踪她而来?
孟越临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姜令玥。当然,他并非跟踪她而来。
三房从二十年前,就在静安寺点了长明灯。他今日来此,也是为了多添些香油钱,毕竟想来再过不久就会离京。
不过,眼见姜令玥看到他后粉转白又变红的脸颊,他心下竟甚觉有趣。
后面的经文,姜令玥更听不进去了,脑海中猜测满天飞,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师父们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敛裙起身,也顾不得腿脚早已跪得酥麻。
跪在她身后的青禾没注意到对面的孟越临,紧跟着追出去。
“少夫人,您慢点。”
话音刚落,姜令玥酥麻的腿脚在下台阶时软了一下,幸好及时抓住扶栏,不然非跌下去不可。
青禾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扶住她手臂:“少夫人,您怎么样,吓坏奴婢了。”
姜令玥朱唇抿紧:“无事,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是,少夫人您慢点走,奴婢扶着。”
姜令玥本以为大庭广众,孟越临应当不会再行从前的无礼之举,只要避开即可。
万没想到,她错估了孟越临对她的兴趣。
人一旦起了兴趣,就像猎人看上猎物,使尽手段也要捉住对方。
纵然孟越临一开始对她多番捉弄,只为挑起大房内的矛盾,让他们无暇自顾,越乱越好。
他盘算得很周详,只是没想到,姜令玥比他想象的还要端庄矜持,即便脸颊绯红透顶羞恼不堪,也要顾及那可笑的体面不愿声张。
装模作样的女人,她褪去衣裳,露出如玉肌肤在他兄长身下承欢时可不是这样的面容。
他忍不住想继续捉弄她,看她难堪,看她躲避,看她束手无策。
真有趣啊,他恶劣的想。
静安寺门口,姜令玥看见孟家徽记的马车,适才松了口气,等上了马车一切便安全了。
她撑着青禾手臂登上车辕,车门打开又合上,光线忽明忽暗,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就往前跌去,纤腰被攥住,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唇,将惊呼硬生生压下。
青禾还以为她被裙摆绊到了,在门外询问:“少夫人,可有摔着?”
姜令玥身子被钳制住,脑子空白一瞬,僵着不敢动弹。
气息落在耳侧,声音宛如梦中相随,清晰而又可怕,她身子颤了颤,瞳孔骤然缩紧。
“嫂嫂别怕,我不过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聊聊,但请嫂嫂给个机会。”
分辨出来人是谁后,姜令玥眸光转动,思绪不再僵硬,正要斥责他放开,又听他轻笑一声。
“不过,若是嫂嫂不给这个机会,非要闹出声响,嫂嫂可要清楚知晓,现下不在府中,而在闹市。”
耳畔果然清晰传来市井吆喝声,姜令玥心神一凛,默默吞回几乎要脱口的挣扎。
“你先放开我。”唇齿被半堵着,声音有些闷闷的。
“可我要是甫一放开,嫂嫂就叫喊出声怎么办,我要怎么信任你呢,难办呀,毕竟我尚未娶妻,可不能传出不洁的名声。”
脸颊上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不经意擦过的温度,姜令玥耳根倏地泛红。
但凡京中认识姜令玥的,无不夸赞她一身好性情好修养,品格贵重,为人处世皆有世家贵女风范。
她也一向以此为傲。
然此时的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身上的家族荣耀是种累赘,导致她无法顺从心意做出某些破格行为。
譬如抓住眼前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譬如发出尖利声音痛骂对方一顿。
不对,现下只有两人,不能骂,咬人还是可以的。
她猛地往后仰起脑袋,一双杏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意料之中的,后脑勺撞到对方下颌,孟越临发出闷哼声,手掌力道不自觉松开。
“你——”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明显颤抖,她硬生生压下后面的斥骂,顺手抓过他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孟越临果真如她所想,也在顾及脸面,并未大声喊叫。
姜令玥只是发泄并未敢咬住不放,趁他没反应过来,她快速挪动身子摆脱他的钳制,避到车厢角落,转过身怒气冲冲盯着他。
“孟越临!你还有没有规矩,我是你长嫂!”姜令玥眸子圆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岂料,孟越临笑了笑,轻扯衣袖遮住齿痕:“嫂嫂,可以好好说话了吗?再耽搁下去,都要到孟府了。”
姜令玥想不通,他做出这般事情,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孟越临到底有没有心。而且,她与他之间,能有什么好说的。
在府里,她能做的,她该做的,她自认都一一做好。对于他这位小叔子,也不曾薄待,反倒是他,呵,将她送去的礼品随意弃之,才是可恶!
她大抵也被这个疯男人逼疯了,才会三番五次怒形于色。
指尖掐进掌心,微痛感让她呼吸逐渐归于平稳,她不敢再瞪他,怕一瞪就真的收不住,于是偏过头,睫毛轻颤着,将满眼的火气一点点压进冰冷的神情上。
“你有什么话快说,我没功夫陪你闲扯。”
“嫂嫂真冷漠,我今日可是为了你好才来。”
孟越临软了语调,好似楚楚可怜,当真是为了她一般。
姜令玥忍住作呕的心情,朱唇抿紧:“你要不说,我就喊停车了,这里离府邸也不远,我可以走回去。”
“好好,算我怕了你。”孟越临口中说着怕,面上依旧嬉笑如常。
他忽地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要凑到姜令玥颊边,姜令玥大骇,玉手差点挥上去。
“你!”
“嫂嫂莫怕,我不过是想瞧得再仔细点。”
“你瞧什么!”姜令玥抖着手,下意识捂紧衣襟。
“瞧嫂嫂脸色啊,嫂嫂有所不知,我在外这几年曾偶遇一位神医,他教过我几招,嫂嫂可听过,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荣于面?”
“你想表达什么别吞吞吐吐,一次性说清楚。”姜令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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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烦躁,只觉他又是故意找话来纠缠她。
当真该听夫君的话,早日多给小叔子挑些小娘子相看,免得他隔三差五来寻她麻烦。
“我猜嫂嫂今日是去寺院求子吧?可是,嫂嫂面上所显,您身上有病气缠绕,若不除了这病气这一胎无论如何是怀不上的。嫂嫂可在听?”
姜令玥怔了怔,她确实求子良久,看了那么多太医,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不过,这事在府中不是什么秘密,料想孟越临也能打听到,所以她并未当真。
“此事就不劳烦三弟关心了,我会与你大哥协商。”她神情稍定,随口应和。
“看来嫂嫂没听懂我的话,嫂嫂,你身上的病气,可不一般呐。要是嫂嫂不信,不妨回去好好检查检查。”
孟越临唇角勾了勾,目光毫不避讳打量她全身。
“你什么意思?”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姜令玥眉梢微挑,难道府中有小人作祟?
虽说她带的陪嫁仆从不多,纵有孟府原先的人手,也是经过几道挑选的。她垂眸凝思,把院里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有谁是可疑的。
若按动机来论,夫君洁身自好,更无通房也从未提起纳妾,丫鬟里应当没有有此心思的才对,而公爹和婆母早盼着她生子,也不做猜想。
那么,大房无子承继,谁最得益?她脑海中蓦地跳出一个念头,目光骇然望向孟越临。
“是你?”
孟越临本饶有兴致观察她不断变化的神情,哪想到火苗烧到自己身上,他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嫂嫂也不想想,你们成婚时我都不在京城,怎可能做到。”
也是,姜令玥没来由松了口气。
不对,捕风捉影的事,她怎么任由他牵着鼻子走。
她不经意拉了拉衣裙,稍整妆容,语气淡淡:“三弟的话我明白了,多谢关心,往后还望三弟自重。你也是熟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礼法乃立身之本,君子行事,当奉谨维礼,存敬畏之心。方才那般失礼之举,我只当未曾发生,饶你这次,此后莫再逾矩。”
马车在离孟府最后一个拐角减速时,后车门倏地打开又合上,孟越临闪身避到墙后,站在那看着马车在府门前停好,青禾扶着已全然恢复的姜令玥下车。
而他的好大哥居然迎出府来,夫妻俩相携入府。
呵,没良心的姜令玥,居然一个眼尾余光都不曾看过来一眼。
“公子,少夫人接下来会如何做?”宋凛突兀出声,吓了孟越临一跳。
“阿凛,我知道你功夫好,但是下次可别吓我了。”他装模作样拍了拍胸脯。
“不会的,公子心性坚定,内心强大。”
孟越临没好气斜了他一眼,双手环胸:“我这位嫂嫂,心性坚韧,温婉大度,就是不知,等她明白过来,枕边人心底,她不过是延绵子嗣工具那一刻,会不会如我所料,把这孟府给掀了。”
“我觉得,少夫人不会的。”
“哦?你说说看?”
宋凛皱眉:“依属下看来,世家贵女都以家族荣辱为重,少夫人又是其中典范,很难想象她会把孟府搅得天翻地覆。”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