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芜没有立即接话。他静静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亮和月光下随风飘落花瓣的玉兰树。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小花的头顶,又收回去,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你觉得,那棵树妖拼了半生灵力把你化成人形,只是希望你化形之后守着依旧不会很长的寿命,等着你给他养老吗?”
小花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地从大氅里传来:“……他没这么说过。”
“他既然没这么说,你就不要乱替人做主。”
白卿芜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抬眼看向远处藏在夜色里的曦月山。
“他救你,是因为想让你活着。你现在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世间万物,想要多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这本就没有对错可言,是世人对妖的偏见,导致了他被抓的意外。至于他替你挡的那一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你没有下山、没有乱跑,像你说的老老实实待在曦月山,出了这样性命攸关的事情,他还是会挡在你面前。他做这个选择,是想你好好活着,而不是你替他担着愧疚过一辈子。”
小花没有说话。
“好了,”他说,“你的命是他换来的,你欠他两条命,更得好好活着。”
小花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也没看他,过了许久,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卿芜稍稍松了一口气,廊顶灯笼昏暗的光照着两人,夜里本就安静,此刻更是一点动静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白卿芜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自己堂堂一介神君,大半夜的不睡觉,对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妖如此上心,坐在这听她聊了大半宿的话……这要是传到碧落天,大概没几个神官相信。
夜里到底寒凉,既然她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还是趁早拎回去,省得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出什么差池。
白卿芜这么想着,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小花偏过头来,像是有话要说。
“白公子。”
“嗯?”
“你刚刚说,世人对妖的偏见,你对妖……是怎么看的?”
偏见?看法?怎么突然问到这个?白卿芜收回刚要抬起来的屁股,看了看小花那刚哭完,依旧通红的双眼。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他没怎么正经去思考这个问题,脱口道:“看法?没什么看法,妖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妖分好坏人分善恶,大家都是一样的,这跟是什么没太大关系,还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见她问的认真,并不像没理由的随口一问,白卿芜脑袋一转,补充道:“你是担心我会对你有偏见?怎么,像阿蕈说的,怕我害你?”
“我不知道,”小花回答的很诚恳,“我不知道木白爷爷走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是让我留下……可是,阿蕈又说你是坏人……我不知道……”
“那你该有自己的判断。”白卿芜打断了她。
那树妖临死之前自话自说要将这小花妖托付给他,大概是那时便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虽说不至于被一个妖认出神君的身份来,但这妖毕竟也活了上万年,到底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还是一样的话,你不必因为别人说的什么,影响自己的决定。”白卿芜很认真地看着她,“想留下还是想离开,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想清楚就可以。”
小花没有立刻回答,但只一点她非常清楚,她想要留下来,非常确定。
她下山就是为了活命,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为了活着,只想活着,仅此而已。
只是活着这件事情,除却劫难,也事关命数长短。人活百年,妖活万载,但她这个短命的妖,命数还不如一介凡人,那她当然要争。
生来带的那条命数早就把路堵死了,回曦月山也好,去别处也罢,无非都是换一个地方等死。
所以她一开始就动了留在白卿芜身边的心思,只是当时自己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大概是太想活下去,太想给自己赌出来一条生路,那根红绳就这样自己冒出来,替她圆上了这样的说法。
而现在,这样的机会又一次明晃晃地摆在自己的眼前。木白爷爷走了,阿蕈和玖婉也选择了离开,曦月山于她,反而变得无牵无挂了起来,更是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她当然要抓住它。
她赌自己真的能在白卿芜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也赌自己真的能找到传说中的归墟,赌她自己真的能再多活几年。
于是,仅用了一瞬思考的时间,她开口道:“我想留下,曦月山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既然你说可以留下,我也想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现在不觉得我是坏人了?”
“我从没觉得你是个恶人,起码,在禁原时,你愿意借我三成灵力。”小花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白卿芜一时不知道她是真单纯还是另有琢磨,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既已做好选择,就别去纠结对错,反复琢磨了,”白卿芜打断她胡乱漂泊始终定不下根的思绪,“只当是重新开始吧,往日之事就此揭过。从今日起,我便允你和那只石榴妖留在白府,你也可试试,离开曦月山去过另一种生活。”
不知为何,小花总觉得白卿芜像是怕她再出尔反尔,像是怕她嘴上说着留下,其实一直犹犹豫豫的没有决断。便直接为她钉死了这个选择。
还未等她仔细琢磨白卿芜话里的意思,白卿芜又道:“先前我就觉得你的名字很随意,你的名字也是你木白爷爷取的吗?”
“是啊,我们几个小妖都是木白爷爷给取的名字,说是根据我们的本相给取的,阿蕈嘛,一听就是小菌子,玖婉是兰草花,醋醋是小石榴,只有我……”像是再一次触及了伤心事,小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本相模糊,大家只知道是花,连你不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嘛,所以木白爷爷只能给我取名叫‘小花’……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随意……”小花说着,一边低下了头。
“他说这个名字笨一点,简单一点,算是取个贱名……所承受的命格也不会那么重,好养活。”
“现在你已经决定要试试别的活法了,还想叫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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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芜问。
小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化形以来,她就叫这个名字。这么多年,虽然她也曾觉得这个名字很土,但也都被木白爷爷那句“好养活”给说服了。曦月山里的小妖,名字纵使再直白,确实也都比“小花”这个名字强上百倍。
见她没有回答,白卿芜也不管她,只一味自顾自道:“那就换一个,什么好养活、贱名的。横竖你化形至今也有个好几年了,按照凡人的年岁,应该已过及笄之年,难道还要顶着个贱名吗?”
这……小花不知怎么回答。
“你木白爷爷本意是好的,只是你已决定换个活法,再顶着这个儿时的贱名……”像是看出了小花的窘迫,“你已经长大了,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虽说一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笑话……小花倒觉得不至于。只是话说回来,她确实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名字起得远不如“阿蕈”“玖婉”那般用心,花妖天性就是爱美的,名字落俗,在她心里最开始也是有几分不乐意的。
若自己有的选,谁愿意顶着个贱名过一辈子呢?她更愿意自己和曦月山上的那些小妖们一样,享有正常妖类的寿命,完整的本相和充沛的灵力。说不定那样的话,自己也能有个好听的名字呢。
看她没说话,白卿芜便默认她对自己说的没有意见,“木白给起的贱名,代表你的过去,今日便算是你的新生……”白卿芜真的认认真真开始思索起来。
“不如就叫‘花隐’好了。”白卿芜道。
“花隐……”
“你本就是一朵没有本相,谁也看不清的花,与其说是别人看不清你的本相,依我看,是没必要非让人看清,你就是你,你是个什么妖,又是一朵什么花,只有你自己说了算,也只为你自己活着。”
“只为自己活着……”小花喃喃地重复。
“小花这个名字日后就做个小字,往后你正式的名讳就叫做‘花隐’,你觉得如何?”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将这个新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些遍。花隐和小花,明明只一字之差,可她偏偏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她没有立刻回复白卿芜,但不知从何时起,心里竟已悄悄生出了一点对往后日子的期待与向往。她说不清这个念头是对是错,只是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就要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白卿芜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见她没有反对,便当作是接受了。他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来那个季时塞给他的桃子,借花献佛般放到小花手里。
“好了,现在是真的不早了,你一日也未进米粮,身子还虚着,吃点东西,早点去休息吧。”
桃子?小花脑袋里的信息还停留在刚得到的新名字上,突然被塞了一个桃子在手上,顿时觉得脑袋有点乱乱的。作为一棵由植物所化的妖,她看着手里的桃子,有一点疑惑。
如今是三月,怎得就有桃子了?但看白卿芜一脸正经,还催着她赶紧吃点东西,少纠结少废话,省些情绪和气力好好调养……
那看来是不一般的桃子,小花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