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烧冬 > 7. 周五
    别墅灯火通明,两人对视沉默,无人动筷,却也良久无言。

    这番话说出口,祈季自己都震惊了一下。

    面前这人大概是块冰,嘴角、眼角、眉毛这些最能表露情绪的五官,全然僵在脸上。

    我没空。

    你以为我想接你?

    她猜想傅说接下来说的话大抵是□□不离这两个意思。

    女孩从不会让自己落入尴尬境地,大方甩甩手:“先吃饭吧。”

    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我很忙。”

    果不其然,桌对面的人冷冷道。

    好了,这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和某些人许是永远也无法成为比陌生人更近任何一点的存在。

    “抽空去接。”

    祈季刚大口扒了一口饭,险些被呛到。

    她想说的根本不是来接放学这回事,可这人偏偏认真说出“抽空”这种话,很让人诧异。

    他们认识这几个月来,祈季向来是以最坏的脾气面对傅说。

    高高架着一副大小姐样子,平时爱理不睬,真有发生争吵的趋势她就装疯,口无遮拦,想说什么说什么。

    甚至有时把自己也蒙蔽,还以为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坏女孩。

    现在她只是把高高竖起的防御墙往下推了推,等着对方攻打进来,好顺理成章地发生战争。

    结果对面却把自己手里的兵器丢掉,只留下一句“休战”。

    傅说见女孩紧皱眉头,歪着脑袋和嘴,还以为她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又毫无波动地补充:“我尽量。”

    “哦。”她应得很不知所措。

    这下祈季彻底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无心吃饭,随便扒拉几口就回了房间。

    *

    温雅的电话在她解压轴题的时候响起。

    看清来电名称后她冷漠一笑,惊讶于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滑动接听键,打开免提,继续写手里的题。

    两个人除了吃饭睡觉以外也没什么别的话题,零散聊过几句祈季便觉得她下一秒就该挂断了。

    但没有,电话仍占着线。

    谁也没说话,祈季安心演算着函数值,笔尖“唰唰”声落在紧贴手机听筒的温雅耳朵里,感到有些刺耳。

    她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终是无言。

    “小季,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得还习惯吗?”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憋出一句。

    “嚓——”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尾。

    祈季觉得荒唐,世界上竟然会有母亲问出这种问题。

    她挺直原本伏在书桌上的腰背,故作潇洒:“好得很。”

    明显能听到对面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啊。”

    “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祈季实在听不惯温雅在电话那头犹豫不决的喘息。

    温雅知道祈季是个很敏锐的孩子,逃不过她的,可实在没想好该怎么说。

    她又叹气,迟疑着开口:“小季啊,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妈过两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去多久?”

    “环游世界,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和傅叔叔吗?”祈季声音带着颤。

    “不是,我一个人。”

    “工作呢?”

    “辞了。”

    字字句句都带着刀,刀尖扎在祈季身上。

    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抬起手抚住双眼,泪珠却先从指缝穿过砸落在桌面。

    多么可笑啊。

    她回忆里有很多和温雅有关的画面,那些都是以幸福为基调的。

    从没想到她们会走到这一步。

    回忆破碎,她睁开模糊不清的双眼。

    试图在大脑里清晰描摹出温雅的模样,却怎么也拼凑不全,她真的认识自己的妈妈吗?

    祈季咬着下嘴唇,拼命想止住那阵颤,发着抖吐出三个字:“那我呢?”

    那我呢?

    你不要我了吗?

    温雅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大颗大颗掉落,停顿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祈季已经长大不少,要在以前肯定要大吵大闹哭着嘶吼,现在却只是安静掉泪。

    她很想知道原因,却又觉得原因没那么重要,于是将嘴唇紧闭。

    空气黏腻,就连皮肤上都凝着一层水雾。

    后半夜又下起瓢泼大雨。

    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只是以温雅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做结尾。

    一切又在不知不觉间归于安宁。

    自那晚以后,温雅连着回来好几次,她们默契地谁也没提起这件事。

    生活忙碌,祈季要上学,呆在家的时间寥寥无几,运气好的时候能和温雅吃个晚饭,偶尔傅说也会出现。

    平静的生活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

    直到2017年4月14日,那架从青浔飞往寰港转机的飞机起飞。

    那天是周五。

    青浔一中操场上挤满高一学生,在等着长跑体测的审判,远望去人头黑压压挤在一起。

    “预备———”

    “跑!”

    发令枪响,收起笑容,祈季随在一众女生中间从起跑线窜出去。

    四月的晴天是燥热的,校服已经换成短袖,只扣两颗扣子,跑起来就有风。

    空气里还有塑胶跑道的味道,她闻不习惯,半圈下来,呼吸很快变得混乱。

    很难受,吸气时腹部传来浓重的血味,心脏也沉沉压在胸腔中。

    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灌进她耳朵:“周游时!”

    听到这名字她眼睫轻颤,快要没有力气,还是下意识回了头。

    马尾砸一下她的耳朵,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三三两两布着人,阳光从正面直直射下来。

    她微眯起眼,一眼就看到他。

    身型高挑的少年没穿校服短袖,在人堆里窜出半个头,深红色穿在他身上很亮眼。

    那里围着一群人,白底短袖挤在一起。

    透过人群缝隙她看见一颗篮球高高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精准落在球框里。

    周游时举起双手欢呼,围着他的掌声、尖叫声不断,他笑得张扬。

    祈季也跟着弯起唇角,梨涡清浅。

    意气风发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

    呼吸变得更重,她不舍地移开目光,嗓子开始冒烟。

    越过终点线,她整个人瘫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还有比她慢的人陆陆续续跑来,体育老师嘴里咬着哨子,过来赶她:“跑完的同学请离开跑道。”

    晕乎乎的,她往外侧挪了挪身子,背对着篮球场。

    远远传来孟意的声音:“祈季!当心!”

    她浑身无力,抬不起头。

    篮球重重从地面回弹起来,又轻轻砸到她的背,这时候本就脆弱,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好痛!

    但是竟然还挺舒服的。

    反正也没力气爬起来,她干脆就着手撑地的跪姿,趴下了。

    孟意见状匆匆跑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不同的脚步。

    “小盒子!你没事吧。”

    祈季摇摇头,轻声:“没事。”

    手臂被人温柔抬起。

    体温、独特的味道和声音同时透过来,渗入全身感官:“受伤了吗?”

    整个人都被激灵一下,立刻烧红了耳朵。

    怎么会是他?

    祈季轻轻把他的手甩开,强撑着起来尽最大所能摆了个体面点的姿势,还理了下头发。

    但是再没勇气抬头。

    好丢人。

    偏偏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狼狈。

    孟意在一旁上下左右查看,膝盖上的裤子被擦破一个小洞,手肘有些擦伤。

    她着急地一直问祈季疼不疼。

    两张蜡笔小新图案的创口贴递到眼前。

    女孩没抬眼,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谢谢。”

    是温热的,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不长眼啊,把球往人身上砸。”

    周游时拍贺修竹的肩膀,轻声责怪。

    孟意扶着祈季,跟着给贺修竹一个眼神刀:“就是!差点把人都砸晕。”

    贺修竹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前前后后看一圈祈季受伤的地方,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不合时宜地来了句:“没事,同学,残缺的玉是王!”

    话刚说完就被旁边人用两根手指来了个扣头,应该是真被砸疼了,捂着头“哎呦”一声。

    周游时轻轻皱着眉,抬起一只手想往女孩受伤的胳膊伸,又觉得不妥,缩了回去。

    “没晕…”祈季在一旁弱弱道,“趴下太舒服了,我就……休息了一下。”

    空气前所未有地安静。

    贺修竹张着嘴,表情从愧疚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这人在说什么”的茫然。

    孟意嘴角抽动,像在忍笑。

    周游时低下头,碎发垂在额前,看不清表情,喉结轻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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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

    祈季眨眨眼,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我说,地上很凉快。”

    她把脸仰很高,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面包,皱巴巴又有些脏兮兮,刘海黏在额头。

    仔细看,脸上还沾了些跑道上的红色碎粒。

    贺修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捂住嘴。

    孟意肩膀也一抖一抖的,拂了拂她的脸:“小盒子,你太可爱了!”

    祈季茫然地看他们,最后视线落在周游时脸上,也正盯着她。

    他笑得很淡,微微漏出几颗牙,脸颊上的小括号不太明显。

    广播传来下一组体测的通知。

    孟意先行告辞,一步三回头地去跑那魔鬼八百米。

    她离开后,贺修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越发猖狂,引来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被周游时用力扣住手腕表示警告。

    这才缓缓把笑容收敛了些。

    “医务室在那边。”周游时左手轻推贺修竹的背,右手往远处一指,语调漫不经心。

    贺修竹立马接收到他意思,打个响指,把送祈季去医务室的活大包大揽下来。

    周游时把篮球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肘和腰之间,瞥他一眼:“我先回去背单词。”

    他朝教学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脸侧过来,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侧脸:“走了。”

    祈季意识到他似乎是在和她说,抬起小臂轻轻和他挥挥手。

    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贺修竹伸出手要扶她,被一把甩开。

    “不用。我自己走。”

    这大小姐还有两幅面孔!

    没办法,自己惹的祸。

    于是他小跑两步跟上祈季。

    太阳在西边渐沉,天空被染上一层粉。

    短暂的周五又快要过去。

    祈季踏着放学铃声从校门口出去,盘算着温雅起飞的时间。

    纠结半天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又思考今天晚上该吃什么。

    手指在解缠住的耳机线,正要将耳机插上,被贺修竹从后面追上。

    “刚才忘记了,咱俩加个微信吧,请你喝奶茶。”

    祈季被吓了一跳,转而又柔声道:“奶茶就不用了,微信倒是可以加。”

    她掏出手机让他扫码,眼睛却往四周瞟,以为周游时肯定会在旁边。

    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你一个人回家?”

    “不然呢。”

    贺修竹满脸不解。

    “那个……你的好朋友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周游时啊,他骑车走了。”

    祈季垂下睫毛,有点失落,原本还幻想着能在回家前再见他一面。

    “奶茶必须喝,不然周游时又得说我道歉不周到了。”贺修竹一脸命苦样。

    祈季笑着低头看手机。

    贺修竹的好友申请已经发过来。

    通过后,她随手往下划拉了几下,看见周游时金毛大脸照头像,正萌萌地盯着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又想到操场上的阳光。

    好像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狼狈了点而已。

    起码,他是个不会让人尴尬的人。

    祈季心满意足地插上耳机,点开WhisperFM,然后将手机熄屏。

    女主播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

    “青春里的周五总是热腾腾的,有独属于少年人的喧闹,终于能喘口气的如释重负,一整晚可以挥霍的时间和明天不用早起的确幸。多年以后在记忆的遥远地,还会看到那背着书包、踩着夕阳,慢吞吞走出校门的少年。”

    手在校裤口袋里摸到那两张创口贴,指尖轻捻了几下,莫名的幸福感包围住她,像被阳光托住了心脏。

    烧红的晚霞下,她又回忆起好多个与他有关的星期五。

    周五真是个幸运的日子,总能遇到他。

    还不可避免地听到他声音。

    她慢慢停下脚步,从一侧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和周游时的对话框。

    点开备注。

    删掉当时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周游时”三个字。

    指尖飞快输入。

    保存修改。

    “周五”两个字赫然出现在聊天框顶端。

    **

    @会飞的盒子/2017-4-14--23:45

    -我喜欢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