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
御书房内,皇帝将朱笔搁到一旁,眉头慢慢拧起。
“何时的事?”
“回陛下,已有二月有余。”内侍躬腰回话,“公主殿下搬去了偏殿,另设小厨房,不再与驸马同席用膳,皇后娘娘派人去问过几次,殿下只说......只说......”
“说什么?”
内侍觑着天颜,小心道:“殿下说,各自清静,也没什么不好。”
各自清净,皇帝心头一默。
长乐从小到大,要什么便有什么,何曾知道清静为何物?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他叹息一声,摆摆手,“退下吧。”
内侍刚刚退去,殿外就传来通禀:四皇子求见。
老四?他来做什么?皇帝皱起眉。
在所有皇子中,四皇子李垣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母位份低微,自身资质平庸,还养成一副畏缩的性子。在他跟前总是战战兢兢,连逢年过节请安都要缩在最后,让人看见就来气。
“让他进来吧。”
一个身影趋步走到御前,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下,低垂着头。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揉了揉眉心,实在没有多余的耐心寒暄:“有什么事,说吧。”
“儿臣......有一事相求,请父皇应允。”
“说。”
“儿臣愿......愿迎娶姜氏为正妃。”
皇帝一愣:“姜氏,姜白竹?你要娶她为正妃?”
“是。”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会忽然凑到一处?
皇帝眯眼看了他片刻,语气带上审视:“姜白竹的父亲,不过江南一介清流,以她的家世,便是做皇子侧妃都不够格,你要娶她为正妃?”
李垣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儿臣倾慕姜姑娘品性刚烈。”
听到这个回答,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懦弱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子,倾慕一个敢以死相抗的女子,不正有一种奇异的合理?
他没有立刻开口,指节在御案上叩了两下。
姜白竹的事闹得朝野皆知,御史的折子一道接一道,东宫若真纳了她为良娣,必定有损清誉。
可若老四以正妃之位迎娶,那便大为不同。皇子正妃,是要载入玉牒、受朝廷册封的,以姜氏的门第,能攀上这样一门亲事,还有什么不满意?
届时天下人也无话可说,所有流言不攻自破。
既然老四自己甘愿......
皇帝缓缓开口:“朕便派人去问问姜氏的意思,她若愿意,此事便定下。”
李垣叩首:“儿臣,谢父皇!”
......
姜白竹接到宫里的消息,静默了许久,行礼叩谢了恩典。
皇帝龙颜大悦,当殿赐下婚事,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谁都没想到,姜白竹一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姜家女摇身一变,从状告公主的疯妇,成了四皇子正妃,皇后松了一口气,言官们闭了嘴,太子乐得清静,姜家因祸得福。
满朝上下,皆呼皇恩浩荡。
只有公主府内,愁云惨淡。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裴疏云执笔的手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灵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衣裙,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细,衬得一双杏眼愈发黑白分明。
她径直走进,衣袂带起一阵清远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在每一个依偎的日夜,萦绕于心。
裴疏云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想她。
灵远在案前坐下,平静开口:“我们和离吧。”
裴疏云表情一僵。
她取出信纸放在案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签过名姓,你也签过后,我便进宫向父皇请罪。”
纸上的字迹端正秀丽,裴疏云脑中嗡鸣,她竟真的拟好了和离书。
“我此前承诺的,皆会做到,待和离后,我会尽快离开京城。”
“我不同意。”裴疏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地重复,“我不同意和离。”
灵远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
裴疏云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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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地拉住了她的手。
“长乐,我没有想过要与你合离,”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些日子,我是冷落了你,但我只是、只是......”
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自与长乐成婚,他便被自动划拨到镇国公府的派系。
镇国公府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满朝文武,要么攀附其下,要么避其锋芒,他身处其中,究竟如何自处?
他既做不成仗义执言的诤臣,又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附庸,如此进退失据,里外不是,连昔日的恩师都寄了信来,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慎始,慎终。
姜白竹无辜受累,他无法坐视不管,他只是想为她寻一个好的归宿,也证明自己还没有放任自流。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和离。
从来没有。
他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腕,青筋突起。
灵远看着他孤峰雪岭般的眼睛,此刻地动山摇,大雪倾覆,已然破碎。
她睫羽一颤,心有不忍,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疏云面色苍白,声音带上些恳求:“长乐,我不想与你分开,能不能不要和离?”
灵远轻轻叹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段关系充满仇恨,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我不想再做你宣泄恨意的对象。”
“过去以权势逼迫你娶我,是我不对,我想放你自由,你又不同意。”
她显露一丝疲惫与挫败:
“裴疏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已经尽力在弥补,尽力在......”
未尽的尾音消散了,成婚后的一点一滴,却无比清晰的浮现。
裴疏云怔怔地望着她,手一抖,松开了。
灵远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痕,摇摇头,抽身离去。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裴疏云独自站在书房。
风穿堂而过,将和离书掀起一角,纸上墨字分明——
“长乐谨立此书,愿与裴疏云恩情尽绝,各自婚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