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郭程让程合意先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在一楼，比上次会议室小，她找了个中段位置坐下。
两点五十，HLP的队员陆续走进来。
先进来的是李明宇、卫谦和尹铭浩。他们之前跟程合意在比赛后台的休息室见过，程合意还记得他们嘀嘀咕咕隋叙跟妹子打游戏的事。
那三人看见她先是整齐地愣了下，然后有些茫然地互相对视一眼。
程合意懂他们的疑惑：她也没想到郭程是让她来围观他们的赛后复盘会。
止步八强的复盘会肯定不会愉快，自己一个外人在场，他们应该不方便敞开复盘吧。但她是乙方，甲方让她来她也无法拒绝，而且她自己也很好奇那天的比赛到底什么情况。
两分钟后，隋叙和卓炀前后脚走进会议室。
程合意这一侧还没人坐，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太明显，余光却锁定在隋叙身上。
隋叙脚步没停地走到她这一侧。卓炀这会儿倒是很有眼力见，快走两步把第二个位置的椅子拉出来，看向隋叙，等着隋叙坐，可隋叙却往前继续走。
程合意握笔的手指都绷紧了，木木地歪头看去。
隋叙没看她，只是很自然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姿态随意地坐了下去。
对面的三人组还没反应过来，卓炀先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看向程合意。
那眼神好像是护食的狼狗，好像程合意是在抢他东西的。
隋叙是你的？
程合意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
她并不打算跟卓炀计较——刚成年的小屁孩，跟他争太没水准了。
而且隋叙坐在她身边，她的大脑自动放缓了思考的速度，完全顾不上别的。
郭程和孙立成还有一个助教最后进来，郭程居然心情还不错，怀里抱着几盒切好的水果。他把水果放到桌上，给李明宇使了个眼色：“赶紧分了。”
李明宇站起来走过去，看见一盒水蜜桃迟疑地看向隋叙。
隋叙朝他勾手，示意他把那盒水蜜桃拿过来。这下，其他都跟李明宇一样震惊了。
队长不是对桃过敏吗？
只有郭程，像个看穿一切似的，朝会议现场唯一的女生瞟了一眼，然而在卓炀身边坐下。
在众人的震惊的注视下，隋叙将那盒水蜜桃接到手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拆开盖子，放到了旁边那个、在所有人看来是外人的分镜师面前。
郭程之外的众人：“？？？”
程合意跟他们的表情神同步。
水蜜桃只有一盒，专门给她准备的？看其他人的表情，还是隋叙专门给她准备的？
隋叙怎么知道她喜欢吃水蜜桃？
她怔怔地看向隋叙，隋叙没看她，站起来，伸长手臂捏起一个勺子回来又重新坐好，将叉子放到了水蜜桃上，然后把水蜜桃往旁边推了推。
是给自己吃的，程合意终于确认了。
她感觉有无数道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可她也很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吃。”隋叙左手边的卓炀忽然开口。
“吃苹果。”隋叙说。
“为什么？我喜欢吃桃。”
卓炀要伸手，被隋叙随手挡住了，顺便隔开两人，打断了他和程合意之间针锋相对的对视。
-
经过短暂小插曲后，孙立成轻咳了两声，将气氛拉到严肃状态。
按照复盘的常规流程，他先把五局比赛的全部对战回放播了一遍。
第一局，大家的表情还算正常。第二、三、四局接连崩盘，就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放到第五局，基本没人能抬头——低头的低头，抠手的抠手。唯独两个人没什么反应。
卓炀身上那股镇定劲儿有点眼熟。
程合意视线一偏，哦，他在模仿隋叙。
两把椅子之间隔了不到半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她把隋叙的侧脸看得很清楚。
隋叙全程都没说话，靠在椅背里不紧不慢地转着手机，拇指上的那颗痣比走廊照片里的清晰太多。
程合意盯着那颗痣看了片刻，外界的声音仿佛在此刻凝滞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其实这不是她离隋叙最近的一次，可她觉得这次是不同的，好像从前是她走向他，此刻，是他选择了她。
这种想法很大胆，可她就是不受控制地想。
她将手藏到桌下，悄悄把手心的汗蹭在裤子上。
这五局比赛其实没有太多可复盘的空间。第一局是绝对碾压，后面三局是战术换阵后的连环崩盘，只剩第五局——那场原本有机会赢的比赛。
孙立成先从BP上展开，讲这一局原本想打的是澜和鲁班七号的双核体系，澜控野区压节奏，鲁班七号后期接管比赛。
“其实前半段我们执行得不错，经济领先，节奏在手里。转折点在中路那波推进团——澜先手开团骗出对面双C关键技能，鲁班七号该进场收割的时候多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被对面打野抓住，直接蒸发。”孙立成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鲁班七号倒下的那一帧。
话音未落，李明宇和尹铭浩立刻调转视线，瞪着被蒸发掉的鲁班七号的操控者——卓炀。
卓炀还是那副不知悔改的臭脸，他无视对面的视线，很有底气地开口：“如果辅助能先一步开团，那我可以把对面都杀掉。”
无辜中枪的尹铭浩缩了缩脖子，他嘴巴张开，却不敢反驳。
李明宇瞬间化身他的嘴替：“浩浩是保护型辅助，留着技能保你活下来才是正确的打法。”
“所以你也在留技能，等死了大招给尸体吗？”卓炀不咸不淡地怼了李明宇一句。
“刚才的复盘没将你缺失的记忆找回来是吧，我当时TD打野卡住了，根本没有输出环境。”
“对面五人都盯着我，没人关注你，你当然能跟TD打野逛街。”
“你——”
卓炀和李明宇吵得不可开交，隋叙没出声。
会前隋叙就跟孙立成说过他会尽量少在复盘会上发言，并叮嘱孙立成把更多时间留给卓炀和其他三名队员。孙立成懂他的意思，当下战队最棘手的问题就是队员之间的互相不信任，隋叙希望他们爆发出来，然后才能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只是这两人的吵架内容仿佛鬼打墙，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像小学鸡互啄。
不过李明宇只是逻辑欠佳的据理力争，卓炀是没头没脑的真小学鸡。
程合意瞥了卓炀一眼，收回视线却对上了隋叙的目光。
她刚鄙夷的眼神挺明显的，隋叙不会觉得她幼稚吧？她抿了下唇，隋叙没说什么，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最后郭程看不下去了，叫停了他们。这两人气呼呼地转开脸，侧身都不看对方。
“你俩争来争去有什么用，旁观者清。卫谦——”郭程看着卫谦，“你来说说他俩的问题。”
卫谦身子一僵，他已经很努力把自己隐形了，没想到经理会第一个点名他。李明宇立刻看他，满眼都是“你肯定认可我吧”。卓炀对卫谦没什么意见，此刻眼神反而多了一丝认为他会仗义执言的信任。
我太难了。
卫谦僵了几秒，支支吾吾：“这......这我不知道啊。”
郭程无语，眼见他也说不出什么，就把视线看向隋叙。然而隋叙刚要开口，他却把视线转到了旁边的程合意身上：“程同学，那天比赛你也看了，你的看法呢？”
这五局比赛程合意已经看过很多遍，熟悉到可以精准地说出隋叙在几分几秒打出了亮眼操作，也可以清晰地复述出卓炀是怎么葬送最后这局比赛的。
但她并没做好要开口发言的准备——她不是来围观的吗？
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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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茫然地跟郭程对视了几秒。
郭程无视了隋叙投射过来的不解眼神，笑着说：“没事，你大胆说就行。”
程合意攥了攥手里的笔，看向隋叙。
她虽然没准备，但喷人这事她练了四年，驾轻就熟。
隋叙侧脸看她，沉思几秒后道：“想说就说。”
程合意竟在他眼神里看到了明显的肯定，于是点点头。
“好。”程合意看向大屏幕上，沉了口气开口：“这个位置，TD的射手在红BUFF坑里，输出位置看似很好，但鲁班的位置也不差，他往左边挪三厘米，其实就可以处于一个安全又隐蔽的位置，这个位置既安全，又可以精准扫射到对面的射手中单，还不会轻易被打野盯上。”
她的角度很新颖，孙立成立刻将视频倒退到她刚说的那个时间节点。
“还真是。”孙立成眼睛一亮，转头示意程合意继续说。
“李明宇看似被打野牵住住了，但他玩的是工具人，TD的打野却是主要输出，所以在正面团战上，我们是绝对占优势的。但是......”程合意看向卓炀。
模仿隋叙镇定的卓炀此刻再也装不下去，他眼里冒着火，接了程合意的话：“你的意思是，是我走位太烂，意识太差，全局观太狭隘才导致这波团输了？”
程合意看着他，几秒后，很肯定地说：“不止这一波，第八分钟，你在中路那一波，如果你不犹豫，你可以先把TD中单击杀，然后闪现拉回来，再收了对面残血的打野。”
话音落，会议室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完了，说太多了。程合意收在桌下的手抓了抓裤子。
她刚只是想客观且笼统地发表下旁观者的看法，可卓炀那小屁孩气势汹汹的质问，让她完全忍不住吐槽的欲望。隋叙在看她，可她却不敢扭头去确认他此刻眼神是怎样的。
可郭程却看得真切，他刚点到小画师时，隋叙眼里分明是疑惑和不满，然而此刻已经变成欣赏…甚至可以说是欣慰。
有点意思。郭程摸摸下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明宇，他原本还觉得程合意是外人碍眼，此刻志同道合之情油然而起，非常用力地鼓了几下掌：“说得好！说得妙！我宣布，你就是我们HLP的最强第六人。”
他旁边的尹铭浩一脸感激地看着程合意，而卫谦则是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郭程和孙立成也赞许地点点头。只有卓炀依旧不服气。
他瞪着程合意，质问：“你会玩游戏吗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程合意侧过脸，很平静地跟他对视了几秒，开始半真半假地满嘴胡诌：“我是四年老玩家，虽然我技术不怎么样，但挨揍多了，其中的门道就懂了。”
话音未落，一声轻笑响起。
程合意低头，对上隋叙的视线。
“挨揍很多吗？”
“......”程合意觉得隋叙的问题很......很怪异，好像不信又好像觉得她说的话很有趣。但她对自己此刻的演技很有信心，很坚定地回答他：“是的队长，我王者玩得不好，希望您不要嫌弃。”
“不会。”他说，“改天带你玩。”
“！”程合意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其他人刚才还沉浸在业余玩家对游戏理解的冲击里，听队长居然主动说带妹子打游戏，瞬间难以置信地集体石化了。
郭程倒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他虽然不知道他们队长跟小画师什么关系，但肯定不简单。
也合理，老大不小了，该恋爱了。
卓炀脸都黑了，他眼里那股护食的狠劲儿又出来了，却像是不敢随意再开口，只能气势汹汹地瞪人。
隋叙收回视线，喝水，程合意这才腾出功夫跟小屁孩对视。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菜但我有人带，你厉害又怎样，还不是拉凳子都没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