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走到幽竹轩门前,方才场景还在心头挥之不散。
应胥捻了下虎口,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加急送来的信封上浸有凉雾,打开封条,应胥将内容粗略看过。
负责修建行宫园林的匠师重新找了人顶替,因房梁突然坍塌损坏而停滞的工程也因此得以继续推行,弹劾的言论全部压了下去。
事发第一刻,太子亲笔上书的奏折横于眼前,瞬间堵住悠悠众口。
还有一事。
“孙家方才来了人。”侍卫禀。
是孙家老爷刚刚派了奴仆过来,问应胥哪日得空,好设宴请应胥一同喝杯茶。
随安在旁听着,心觉困惑,明明那日他们到时,孙家老爷还对他们爱答不理,如何才过去一夜,态度就变得截然不同?
“去回了。”应胥只是淡声吩咐。
侍卫颔首,去之前将这几天商贾们纷纷派人携礼品登门意图求见的事情说了。
不过短短几日,漕运那帮人就仿佛全部都跟变了个人一样。
当初赴宴,应胥是带了随安一并前行的,听完这些话,一下子恍然大悟。
他们殿下出手阔绰,走到哪里都是各个金银酒肆的座上宾,名声打出去,在整个苏水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抵因着和县令府之间的恩怨,又有孙老爷在,才会怒容相待。
越想越觉得可能,跟在应胥身后穿过三拐四绕的回廊,便听见屋内里传出的动静。
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内院打扰,他们殿下刚从梨安苑出来,此时能被特许放行入内的,随安只能想到一人。
走进去,果然看见在屋内等候的常嬷嬷。
妇人上了年纪,两鬓斑白花了大半面头发,在脑后利落梳成个髻,面庞仁善不失严厉。
听完来龙去脉这才放下心。
“嬷嬷怎么来了。”
常嬷嬷忧心忡忡:“发生这么大的事,老奴怎么能不过来。”提及此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倒不曾想,挑来管去的,还是让那婢子得机钻了空。”
常嬷嬷来之前就已把事情询问了个一清二楚,乌氏心思不纯,才到宅子内这么一两日,就接连买通了马夫以及院子里处理杂事的小厮,看不出来倒是个有本事的,那帮忙的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趁着半夜没人联合偷偷往车厢的熏炉里投了粉末。
区区数日,就敢行此等腌臜手段,往后若真有什么,不知想到哪里,常嬷嬷眉心一凝,也罢,已经不可能有的事。
她无声叹了口气:“幸好是现在殿下没什么大碍,不然老奴哪还有颜面回去叩见娘娘。”
常嬷嬷自打卫皇后闺阁时就在身边伺候,卫皇后进了宫,她也跟着进到宫里,做了卫皇后身边一等宫女,这么多年,算得上是卫皇后身边很有资历且十分忠心的老人了。
在栖华宫内当差,从小看伴应胥长大,年逾五十有六,已经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仍三番推辞掉恩典,继续留在宫内。
这次跟出来,其中多多少少也有卫皇后的授意在,若非她半月前忽然病了,芸袖前去侍疾,又不甚将病气过渡,常嬷嬷想,若是她在,绝不会给那些人生事的机会。
应胥询问身体状况,常嬷嬷便道已经痊愈了,谢殿下挂念。
虽如此,仍放心不下,问起乌氏马夫,以及那通风报信的小厮,得知乌氏的下场,常嬷嬷愣了下:“送了回去?”
应胥道:“嬷嬷不必担心。”
常嬷嬷的确有些不敢相信,却并非因为章家粗暴行事的作风,而是这和应胥过去理事简绝的作风不符,背道而驰。
应胥每个决定无不是三思而后行。
常嬷嬷想着,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样也好,他们造生的祸端,由他们自己处理,也省去了殿下麻烦。”
应胥没什么多余情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瞧着应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常嬷嬷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三番两次又咽了回去。
总是欲言又止,连一向心大的随安都感觉出了些。
应胥没有抬头:“嬷嬷有话要讲。”
常嬷嬷笑了下,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和无措,而是大大方方道:“被殿下看出来,老奴也就坦言讲了。不瞒殿下,老奴这几日的确听说了些事,再这么任由疯言疯语下去,恐怕假的也要成了真。”
“嬷嬷但说无妨。”
常嬷嬷应是:“老奴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可殿下既发了话,老奴便也厚着脸皮了,就是想问问,不知方才殿下去瞧见的那女子,可是刚从青楼里带回来那位。”
同时规规矩矩行上一礼,恭敬垂首。
应胥微不可察折眉,算是应了常嬷嬷话。
宴席的事常嬷嬷一早便有所了解,即便后来听闻应胥把人安排进梨安苑也并未多想什么。殿下做事自有一番道理,用不着旁人去多加干涉。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更别说刚刚应胥作出的反应。
想到这,心里便有些着急,忍不住道:“也许是老奴多想了,可是殿下,那晚的事,您难道就不觉得蹊跷?”
且不说两人在一个院内住过,他们殿下可是刚回府,没一会儿她人便来了,天底下哪会有这般巧的事,就算有,也是处心积虑,没安好心。
常嬷嬷认为此事不仅和乌氏几日有人,阿杳也定然脱不了关系。
然话音方落,却听得句轻描淡写的“不会”。
口吻并不似敷衍或开什么玩笑,常嬷嬷心里咯噔一声:“殿下又怎知她从没有,也没生过这样的心思,就算是凑巧,那之前呢?”
总不能回回如此。
一个既将就要被卖掉的青楼女子,到底多大的巧合才会到他们这。
常嬷嬷面容严肃:“可见她原就不是个纯善无害的,纵然会使些低劣把戏,也休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糊弄了去!”
常嬷嬷冷哼一声,道阿杳未免太天真了些。
话音落罢,屋内一瞬寂静。
“嬷嬷。”随安实在听不过去:“这些殿下已经查过了。”
“什、什么?”常嬷嬷不可置信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应好一会儿才朝应胥的方向看去:“殿下您早就……”
话到一半顿住,无人开口。
良久的沉默给出答案,常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对,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殿下怎么可能想不到。
也罢,眼下殿下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常嬷嬷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道:“只不过这荒郊野岭之地不比京都,殿下在外还是处处小心为好,您若有什么事,娘娘定然是要担心的。”
应胥仍然面色淡淡,常嬷嬷瞧在眼内,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您离府,可是事情有着落了?”常嬷嬷换了个话题。
“嬷嬷放心,此事孤自有分寸。”
“那便好,有些事情强求不来,总得分个先来后到,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束了,菩萨真人千万保佑。”常嬷嬷双手合十,于心中默默祷念几句,就退下了。
应胥没有留,让随安出去送送。
走在路上,看向一旁没心没肺的小厮,常嬷嬷想了想,不动声色开口:“随安呐,嬷嬷想问你件事。”
随安当然不会不乐意,还很热心,说让常嬷嬷尽管开口。
就听常嬷嬷问他,日日陪在殿下身边,可曾见到过梨安苑那位。
“当然见过。”随安笑:“阿杳姑娘人很好的。”
“……”
常嬷嬷深吸一口气:“那你同嬷嬷说句实话,她有没有……”
随安哎呀一声,“嬷嬷您就不要担心了,阿杳姑娘为人和善,您之后碰见就会知道的。”
见常嬷嬷还皱眉,他劝道:“您千万别想太多,那天真是个巧合,阿杳姑娘没坏心思的,我作证!”怕她不信,随安紧接着补充。
常嬷嬷脚步一顿:“你如何知道?”
“今早姑娘就向殿下解释过了,不过我是偷偷听的,您可千万别和殿下讲。”
常嬷嬷无奈笑笑,摇了摇头,应下他的话,迈步远去。
秋季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就变得灰蒙蒙的,到了夜间,浓稠如墨的雾气似雨纷纷落下,滋润干涸枯燥的大地。
一夜混沌过去,太阳重新高悬枝头,乌氏使龌龊手段献媚不成反倒咬舌自尽的消息也在府内不胫而走。
阿杳听得这个消息是在几日后了。
搅动碗内白粥,手旁摆着各式各样的蒸点还有几盘小菜,晨时醒来想用些清淡的,后厨便变着花样送来这些东西。
听春桃说完,阿杳情绪没有多大起伏。
她和乌氏之间交情不深,也仅仅隔着几道门板在一个小院里住过几日。
从她穿过那条促狭泥泞小路,踏进那间四四方方的院子第一日,就深深感受到乌氏那股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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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难以忽视的敌意,美艳的女子倚着门框睨向她,眉目流转间是藏不住的蔑视和不屑。
阿杳不是不清楚屋里被褥的湿冷还有残羹冷饭都同谁有关,可并不想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浪费多余情感。
人们有时候总会将提前占有的某样东西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论多么一文不值,也看不到这种行为多么愚蠢。
譬如她幼时在明镜台,留芳堂那些姐姐们总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她各种舞曲,体贴入微教她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闲暇时她们与她笑,同在一处嬉戏玩闹,到了台上便偷偷撞她的肩,踩她裙摆,拧她腰间细肉,七日一次的小考,阿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没有办法通过,然后被单独叫出来,挨上顿板子,去到黑漆漆的房间呆上三天三夜。
她们分明那么好,可又好像没有。
阿杳总是不明白,直到渐渐长大,才读懂那些伪善的皮囊下藏着何等的嫉妒还有不甘。
这个午觉阿杳睡得不太安稳,烈阳穿过轩窗,菱形的影在帷幔前幽幽地晃。
春桃听见动静,转身进入里间。
坐在椅子上,阿杳眨着困倦的眼,朝乱哄哄的窗外望去,院子里里围着人,探头探脑正往屋檐下堆的东西瞧。
听春桃解释,两个时辰前幽竹轩来了人,见她在休息,便留下这些东西走了。
春桃还神神秘秘小声告诉阿杳,里面除了金银绫绸,还有许多补气血的草药。
关了窗,回到床前,拿起颗红枣继续剥着,高兴道:“奴婢听说公子今日还提到了姑娘呢,若是知道姑娘想要的,肯定想方设法都会为姑娘取来。”
待在身边日子久了,少不得心思贯通,阿杳不说,春桃都觉得这两日呆的闷得慌。
“好啊春桃,连你都学坏了。”阿杳嗔怒般朝春桃望去眼,佯装要夺她手中的枣子:“我要告诉周叔,一定将那核桃酥‘好好’停上几日。”
“别啊姑娘,奴婢错了。”春桃立即求饶,捧着枣子边往旁边躲。
两人一起嬉戏玩闹,忽在此时,听得一道声音传进屋内。
“阿杳姑娘——”
侧身,抬头望去,门前眉眼带笑,快步走来那人可不就是多日不见的芸袖。
不知是何缘故,她今日竟没描眉,头上戴的绢花也不见了,衣裳转而换成了件沉暗简单的素色。
掀起席帘,走到屋内,屈膝行上一礼:“姑娘醒了。”
命人将木盘放下,道:“下人们粗心大意,方才把东西落了,奴婢奉命给您送过来。”
依言看去,里面装着的是一株约摸小臂粗的山参,沿根尾端系着红线。
随之便是好些仔细身子的话,热闹声消散,春药别过脸站在一旁。
说完自己此行的目的,芸袖开口便要请退,临到门前,却忽然停下,朝阿杳微微欠身,口中提及的竟是几日前发生那事。
再次为自己的疏忽表达歉意,言明绝不会再犯后,她直起身,深深看了阿杳一眼,“您好生休息,奴婢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天色不早,便先走了。”
带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离开,春桃撇撇嘴,小声哼了下:“显得她威风。”
经过上次一事,春桃算是彻底看清芸袖目中无人的做派。
亏之前阿杳初到府上,被叫过去时,还以为芸袖见阿杳孤身一身,突然良心发现。
还是改观早了,果然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阿杳眸光微微一动,目光落在那株山参,停留良久,唤人把东西收了起来。
随安折返再次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了,蓝紫调余晖沉在天边,辉映似海。
闻得推门声,应胥掀起眼皮,视线轻轻扫过他身后空落落的庭院。
随安慢吞吞,“禀殿下,已经叫那小厮回去了。”
就在方才,梨安苑派人来请,想请公子共用晚膳。
随安兴冲冲跑进屋同应胥禀明了这个消息,随后便听得句这样的吩咐。
真是搞不懂。
瞧着那张冷冰冰侧颜,随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挪着碎步悄无声息退至一侧。
答复不出所料。
台子架好了,后面还有许多要紧事等着殿下,万不该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耽搁了,说完最后一句,常嬷嬷才屈膝告辞。
应胥眸间思绪淡淡。
烛火高燃,于轩窗壁上,囫囵勾勒出方顷长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