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魔头养成忠犬后 > 20. 启程
    “不可能,”画时眠松开手,下意识地反驳:“妄尘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连妄尘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刚刚重伤而返,明明是最应该知道神不渡究竟有多危险的人,为什么要把卓映雪推进去送死?

    卓映雪没急着与她争论,而是解下了腰间的通行腰牌,交予画时眠手中,这是每一个出发历练的弟子临行前都会配备的,卓映雪这会儿就已经佩在了身上,证明他的确没说谎。

    他的名额,已经被内定了。

    木制的腰牌被画时眠死死握在掌心中,雪白的皮肉间烙下几道醒目的红痕,疼痛使她很快冷静下来:“没关系,我去找爹说清楚,让他把你的名额去掉,只要我开口,爹一定会同意的。”

    “没用的,小姐,”卓映雪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在红痕上揉搓片刻,把腰牌重新挂回自己腰间:“宗主的命令,我如何能拒绝——我已经答应宗主了。”

    “为什么!”画时眠猛一回头,“卓映雪,你不是不知道神不渡是什么地方,妄尘师兄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等不来他的回答,画时眠身子一软,跌坐回软榻上,她的脊背微弯,像被积雪压垮的青竹。

    她放软了声音:“卓映雪,我不明白,你和妄尘师兄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已经到了如今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卓映雪注视着她的眼睛,烛火经瞳孔折射而成的光点使他失神片刻。

    要他怎么说呢。

    难道要他对小姐亲口承认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么?

    倘若小姐知道了之后,还能想现在一样与他日夜形影不离,朝夕相伴么。

    更何况,这次是连妄尘首次向他宣战,他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小姐,抱歉,”他蹲伏在画时眠腿边,仰起脸来,看着她眼周的皮肤从雪白到氤出一圈绯红,叹了口气:“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少女的眼泪仿佛有千斤重,砸在地上,震耳欲聋。卓映雪捏起衣袖一角,顺着眼泪蜿蜒的路径一路向上擦拭,最后停在眼尾处,定格片刻。

    “小姐,别哭了。”

    他莞尔一笑,从手指上褪下一枚纳戒,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枚,他牵起画时眠的手,珍重地将纳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明显大了一圈,显得格外松松垮垮,卓映雪低声念了句法诀,戒指便牢牢契合在她指根部。

    “小姐,我这次一走可能要一个月才回来,这枚纳戒里有两百多张符箓,它们的名字和法诀我都标记在了背面,符箓上有我的灵力封印,而纳戒则储存了我的一部分灵力,只对你开了权限,你可以调用我的灵力随意使用,这样你一个人也可以放心下山去玩了......”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悦耳,墨色的星瞳始终温柔地凝视画时眠,像是欣赏举世无双的珍宝。

    “能不能不去,卓映雪,我真的很怕你出事。”

    画时眠身子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抵上卓映雪的,两人之间形成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空间,跳动的火光映在两人面上,像是出窍的鬼魅。

    “卓映雪,我是想保护你,”她放软声音,用几乎乞求的语气说:“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害你。”

    “小姐,我知道。”

    他不是傻子,他不是感觉不出来画时眠对他的照顾和关心,只是他不想一直安安稳稳地活在她的庇护之下。

    相反,他希望自己能做给画时眠带来安全感的人。

    他希望自己也能被需要、被依赖,而不是像吸血鬼一样,寄生在画时眠身上,事事依靠她而活。

    “小姐,我不会死,”卓映雪挺起腰背,略一前倾,让自己的额头与画时眠蜻蜓点水般的一碰,随即错开,他低低地笑了笑:“你忘了,我还要帮你试药。”

    画时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卓映雪,你这个人,从来都不会听我的话。”

    选择修炼方向也好,一定要去这个该死的神不渡也好,卓映雪总是这样,从来都不会按部就班地按照她给他规定的路线走。

    她又不会害他,她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平安的人。

    最近几年在卓映雪身上她总有种抓不稳握不住的失控感,她好像越来越难以掌控他了,先前她还能把他当成养在身边的大型宠物一样,可是从两年前开始,宠物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脱离了她的掌控。

    这种认知让她十分惶恐。

    她怕早晚有一天,她会彻底控制不住卓映雪,让修真界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可卓映雪去意已决,她总不能强行把人绑在家里,何况她也绑不住。

    面对画时眠的指责,卓映雪没有作一个字的解释。

    一高一矮的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直到烛台上摇曳的烛花发出筚拨的裂响,画时眠终于对他张开双臂,虚虚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搭在他肩头,叹了一口气。

    也许......也许事情没有她想的这么糟糕。

    也许卓映雪去了之后并不会发生任何事。

    也许他体内的煞气真的能与神不渡的煞气相中和,从而抚平暴动的妖兽。

    可她真的敢赌么。这个短暂的拥抱只持续了一瞬,短到卓映雪还未来得及回抱住她,她就已经从自己怀中退了出去。

    “很晚了,卓映雪,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启程。”

    或许是想到明天就要分别了,画时眠不愿让两人不欢而散,总之这场并不强烈的争执最终以画时眠的让步而告终。

    卓映雪想,她总是这样,口硬心软。

    他站起来,望向缩进软榻中怏怏不乐的少女,蝴蝶一样的烛火在她的瞳孔中跳舞,她半枕在小臂上,像一尊慵懒漂亮的石像。

    “小姐。”

    卓映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唇畔不知为何轻微抽搐,或许是想阻拦他说出下面的话,但他已经先一步唤了出来,吸引了少女的视线。

    “怎么了?”

    “你想知道的问题,”他犹豫着,最终下定决心,“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

    她想知道的问题......

    夜深月朗,画时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就着月亮柔和的光线抱膝发呆,目光却不自觉地向窗下投去。

    如果很为难的话,她不问也是可以的。

    比起卓映雪与连妄尘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她更担心他会不会死在神不渡里,若是他不慎死了,她这五年来的心血就算是白费了。

    不止她,还有师父、同门......眼下卓映雪心窍还未养成,她必须得保证他活着。

    她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横竖也无睡意,画时眠干脆下了床,悄悄去了书房,点燃一支蜡烛,拿起笔,沉思片刻,郑重地写下几行字。

    —

    参与此次试炼的修士共六十一人,袭无宗只有卓映雪与一位修为在两仪三阶的医修王离前往。

    临出发时天色还太早,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辰。

    卓映雪在离开伤心崖之前先是轻车熟路地翻进窗户,彼时画时眠正睡着,他没打算叫醒她,只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纱帐,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搭在被子上的一截小指,算作告别。

    颈间挂着一个小巧的吊坠,是装着画时眠眼泪的小瓶子,画时眠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卓映雪握了握瓶子,在唇边摩挲几秒钟,将它收进里衣。

    等到卓映雪来到袭无宗大门时,王离已经等候他许久了。

    “卓师弟。”王离笑了笑,略一颔首,算作招呼。

    药灵峰与符灵峰相隔甚远,平时两边的弟子鲜少有机会见面,故而尽管卓映雪的名声如雷贯耳,但王离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果真如同门间流传的那样,清秀俊逸,淡漠疏离,透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人难以捉摸。

    这样脾性冷淡的人,竟会讨得小姐欢心吗?

    卓映雪自然不知王离心中所想,他拿出一张缩地成寸符——符纸与朱砂的颜色比起平常使用的有些差异,是不破真人早些年专门为距离过远的路程而特别定制的符箓,后来逐渐流传到各个宗门,成了每个出远门的修士必备品之一。

    卓映雪身上带了两张,刚好足够一来一回。

    “王师兄,你离我近一些,不要超出缩地成寸符的范围。”卓映雪并起中食二指,在施法前出声提醒道。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手腕处好像被柔软的衣料摩擦了一瞬,他立刻低头看去,意料之内的什么也没看到。

    就好像是他的错觉。

    卓映雪不解地低低“嗯”了一声,刚好传入王离耳中。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王离迅速挪了两步,立刻问道。

    “没什么。”大抵是风吧。

    等到王离站定,卓映雪口中念了句法诀,符箓便在半空中迸射出一道深红色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下一瞬,周遭的场景快速变化,短暂的头晕目眩之后,两人脚下一陷,踩进雪堆中,三尺外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座玄□□碑,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平洲”二字。

    瞬息之间,两人已置身于万里以外的平洲地界。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多为两三人一小队,单身匹马的终究还是少数,皆形色凝重,步履谨慎。

    各色宗门制服流光溢彩,倒为一望无际的白增添些许生气,也冲淡了几分过于沉重的气氛。

    缩地成寸符只能将人送至界碑附近,而神不渡的位置还要继续向北前行约莫三百里左右,已有许多小队已经开始向北边进发了。

    “真有意思,这平洲本就北域四洲里最中央的一洲,还要再往北走,岂不是要到整片北域雪原的最中心去了。”

    尽管像两人如今的修为,区区一点寒意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但王离还是下意识地搓了搓肩膀,随口打趣道。

    不同于他的谈笑,卓映雪冷下脸来,面色愈发深沉。

    只因他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他人生的前六年,便被困在这无垠雪原中的某处漆黑凶煞之地,啖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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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雪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从未见过一抹光明。

    后来不知为何那凶煞之地裂开一道裂隙,他这才知道,原来世界里不只有黑暗这一种色彩。

    还有惨淡的白——与触目惊心的红。

    后脑上似乎仍然残留被重棍击晕的钝痛,卓映雪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想把过往这些不好的记忆撵出去。

    他已经有了新的归处,有小姐在身侧,不该再被过往牵绊。

    小姐......

    卓映雪呼出一口白气,掌心覆在装着画时眠眼泪的小瓶子上。

    重回北域,不知那凶煞之地在何方,希望他一辈子不要再回去。

    王离还在叽叽喳喳地自言自语,他似乎一开始就没指望卓映雪会回应他的话,自顾自说的起兴:“听说雪原中心长着一种叫苦无梗的灵草,要是能找到并带回药灵峰,我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啊、啊——嚏!”

    “嗯?卓师弟,你怎么变成女孩儿的声......小姐?!”

    王离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卓映雪左侧倏尔划过从属于他的淡蓝灵光,随即缓缓浮现一道柿子色的身影。

    在一片灰蓝的天与雪间恍若破云而入的暖阳。

    王离旋即大惊失色,瞠目道:“小姐,你怎么偷偷跟过来了!”

    眼下裹在厚实的绒毛滚边斗篷里正瑟瑟发抖的女孩儿,不是画时眠还有谁。

    画时眠摘下帽子,顿时冻得打了一个寒战。

    多亏了卓映雪昨天给她戴的那枚纳戒,她在里面找到了一张隐身符,用卓映雪的灵力催动之后牢牢粘在自己身上,紧跟在卓映雪身边,这才随着缩地成寸符一起被传送到这里。

    还差点被发现了。

    卓映雪愕然在原地怔了片刻,惊喜之余还有功夫抬起手,盯着方才察觉到痒意的一小块皮肤看了看。

    原来不是风。

    是小姐跟着他一起来了。

    “小姐,”他不自觉地展露出笑意,也不管王离在一旁啧啧称奇,为画时眠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拍掉帽子上大块的雪粒:“你用了我的灵力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画时眠眉眼间隐隐有些得意,拍了拍他的胸脯,撩开斗篷一角,撕下第二张符箓,在风里晃了晃:“看到没,敛息符。”

    这是专门用来遮盖气息的符箓,本来是为了刚踏入修道之路还无法完全掌握敛息的修士研制的,现在被画时眠拿来遮盖身上来自卓映雪的灵力了。

    怪不得。

    卓映雪站在风口,替她挡去大半的风雪:“小姐,我还以为......”

    画时眠道:“以为什么?”

    卓映雪道:“以为昨日过后你会生气。”

    原来他有自知之明啊。

    风雪交加,画时眠口中被灌入大量夹杂着雪粒的风,她呸呸呸几声,吐掉嘴里冰凉的雪,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小声咕哝:“我是有点生气啦,但是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怕你死掉,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我更放心。”

    她赌不起。

    画时眠没告诉卓映雪,自己在来之前写了一封遗书。

    她把所有真相都写进了遗书里,包括需要取他的心拯救苍生这件最重要的事,遗书就放在枕头下面,她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卓映雪在心窍长成之前死去,必要的时候,她会拦在他身前,为他挡住致命一击。

    就连她也拿不准这一趟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若是无事发生当然最好,若是真遇到了什么意外......

    她不怕死,她只为自己没能在死前完成师父的遗志而惋惜遗憾。

    如果她死了,她就把选择权交给卓映雪手上,若他不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天下苍生平安,她也不怪他。

    她真的尽力了。

    如果她侥幸没死,回去之后她会秘密把遗书烧了,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嘴没头没尾的对话听得王离一头雾水,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插话的时机,向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小姐,此地危险,实在不是你这种凡人该来的地方啊。”

    “放心吧王离师兄,”画时眠把纳戒露出来:“这里面有卓映雪给我的两百多张符箓,我能顾好自己的,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积雪太深,步行显然不是最好的前进方式,驭空是修士最基本的法术,画时眠也拿出一张驭空符,准备从空中前进。

    只是几人还未出发,画时眠便被远处的人叫住了。

    “眠眠,你怎么会在这儿!”

    熟悉的红裙从灰蒙蒙的雪雾中踏破而来,师雨谣身后跟着一位蓬莱岛弟子,朝着三人的方向前行。

    袭无宗与蓬莱岛同为上三宗之二,不想加起来竟只来了五人。

    画时眠对师雨谣参与试炼秘境这件事并不意外,师雨谣的性子刚烈勇毅,迎难而上,她不来才奇怪呢。

    “反正是自愿参与原则,我怎么不可以在这里,”她笑眯眯地背过手:“既然大家撞上了,就一起走吧,人多也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