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山道,石阶上的青苔泛着湿光。燕归云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左手插在腰带里,右手时不时摸一下鼻子。冷无艳跟在后面,红鞭缠在臂上,鞋底踩碎几粒碎石,发出短促的响声。
两人没说话。从主峰下来已经两个时辰,山风渐冷,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爬。前方峡谷口被灰白的浓雾填满,像一堵墙横在路中央。
“到了。”燕归云停下,望着那片雾。
冷无艳眯眼:“断渊墟?就这?连个门都没有。”
“门在雾里。”他蹲下,从靴筒抽出一把小刀,在地上划了道痕,“风从西边来,但雾不动。说明不是自然生成,是阵法锁住的。”
他掏出一小包药粉,捏出一点蘸在草茎上,轻轻往前一抛。草茎落地,药粉散开,瞬间泛起一层淡黄烟气。烟气刚腾起,就被雾吸走,可就在那一瞬,地面显出几条歪斜的线——有些地方的雾比别处厚,颜色也略深。
“看见没?”他指着,“那些深的地方是实的,浅的是空的。踩实的走,别碰虚的。”
冷无艳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她左脚猛地一踢,鞭子如蛇弹出,抽向右侧岩壁。啪的一声,碎石飞溅,一只巴掌大的黑影被硬生生从石缝里震出来,摔在地上扭动几下,迅速爬向雾中。
“影蜥。”燕归云瞥了一眼,“毒在尾刺,中了走不出三步。”
冷无艳甩了甩鞭梢:“下次我让它脑袋开花。”
她跳到前面,照着燕归云指的方向,一脚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地面微颤,雾气晃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安全。”她说。
燕归云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药粉短暂显形的路径前行。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尺。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踩下去有轻微的塌陷感。燕归云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重新洒一次药粉,靠风向和地面回震判断下一步落点。
忽然,冷无艳停住。
“左边。”她低声道,手已握紧鞭柄。
燕归云没动,耳朵微动。半息后,一丝极轻的摩擦声从侧方传来,像是鳞片刮过石头。他慢慢抽出一根符纸,夹在指间,却不点燃。
冷无艳突然转身,长鞭如火蛇甩出,直击左侧雾中。鞭影炸开一团黑雾,一声尖啸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她快步上前,用鞭尖挑开尸体——一只通体漆黑的蜥蜴,尾巴末端裂开,露出一根细长的骨刺,正滴着墨绿色的液体。
“第三只了。”她啐了一口,“这破地方还真看得起我们。”
燕归云走过来,用刀尖拨了下尸体:“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试探的。三只都从不同方向出现,节奏一致,有人在背后控场。”
“谁?”她问。
“不知道。”他收起刀,“但肯定不想让我们进去。越难进,里面的东西就越值钱。”
冷无艳哼了一声:“那你赶紧算,我可不想在这儿喂虫子。”
燕归云继续前行,药粉用尽后改用石子投掷探路。雾气终于在两刻钟后变薄,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深渊,底下隐约有红光涌动,热浪扑面而来。
一座石桥横跨其上,桥面布满裂痕,石板间嵌着黯淡的符文。桥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形傀儡,全身覆盖焦黑色甲片,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跳动的火光。
“烬甲兵。”燕归云低声说,“守桥的。”
冷无艳活动了下手腕:“我冲过去?”
“不行。”他拦住她,“桥是阵法支撑的,你跑起来震动太大,整座桥都会塌。而且……”他盯着桥面符文,“这是‘三才移步阵’的变体,踩错一步就会引动地火机关。”
他蹲下,用手指描摹地砖上的纹路:“左三右二中一。按这个顺序走,能避开能量节点。”
“你说啥?”冷无艳皱眉。
“就是走路。”他站起身,“先往左走三块,再往右走两块,最后中间一块。不能快,不能跳,每一步落下要等符文暗下去才能动下一步。”
冷无艳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绣花姑娘?”
“你想掉进岩浆就随便跳。”他迈步踏上第一块石板。
桥身微微一震,符文亮起一丝红光,随即熄灭。他停顿两息,踏向第二块。整个过程缓慢得像在挪桩。
冷无艳咬牙跟上,学着他一步步走。走到第五块时,桥下轰然一声,一道火柱从裂缝喷出,擦着她的后背掠过,烧焦了半截袖子。
“操!”她怒吼。
“别慌。”燕归云头也不回,“它只会从已有裂缝喷,你按路线走,就不会碰上。”
他们继续前进。桥身越来越不稳,符文闪烁频率加快。走到第七块时,桥中央的烬甲兵突然动了。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转过身,胸腔里的火焰骤然暴涨。
“它来了!”冷无艳低喝。
“按原计划走。”燕归云加快脚步,“别回头。”
烬甲兵举起双臂,掌心凝聚出两团赤红火球。它迈步冲来,速度远超常人。
冷无艳突然停下,转身大喝:“赤焰缚龙式!”
她甩出长鞭,鞭尾缠着三张雷符。鞭子在空中炸开,雷光四射,强光瞬间笼罩桥面。烬甲兵动作一滞,火球脱手砸向桥面,轰出一片碎石。
趁着这一瞬,她猛然跃起,借力跳向对岸。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肩头撞上岩壁,闷哼一声。
燕归云趁机加速,最后一块石板刚踩稳,整座桥突然剧烈摇晃。符文全面亮起,桥面开始崩解。他翻身滚向岸边,身后最后一块石板炸成碎末,坠入岩浆,激起一片火浪。
烬甲兵站在断裂处,无法跨越,最终随着桥体一同塌陷,消失在红光之中。
“呼……”冷无艳喘了口气,甩掉鞭上的灰,“下次能不能找个好走的路?”
燕归云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尘土:“秘境哪有不危险的?你要找平坦大道,不如回玄门喝茶。”
她瞪他一眼,没接话。
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岩道,洞壁刻着古老铭文,线条扭曲,像是某种文字,又像符咒。两人顺着走下去,空气越来越冷,岩壁上的刻痕也越来越密集。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道尽头出现一座石门。门面光滑如镜,中央浮现出两个人影——正是燕归云和冷无艳的倒影,可影像中的他们却穿着不同的衣裳。
燕归云的幻象身穿粗布麻衣,站在燃烧的渔村前,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全是血。
冷无艳的幻象则跪在雪地中,面前是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她伸手去拉白布,却被一道黑影推开。
“心镜幻门。”燕归云低声道,“照执念的。”
他盯着自己的幻象,呼吸微滞。渔火映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他抬手,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神志瞬间清醒。
“别看。”他对冷无艳说。
冷无艳死死盯着幻象中的尸体,手指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突然怒吼:“不过是过去残影!”
一鞭抽出,正中心镜表面。
咔嚓一声,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整座石门开始震动,地面浮现九个星位凹槽,中央的主枢点泛起微弱蓝光。
燕归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用指尖沾血画了几笔,贴在主枢点上。符纸微微发烫,蓝光减弱,镜面裂痕扩大。
轰隆一声,石门从中裂开,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内里空间。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带着淡淡的金属味。里面是个圆形石室,四壁嵌着铜灯,灯芯竟还燃着幽绿火焰。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卷轴,未加封印,静静摊开着。
地上散落着几只玉匣,有的打开,有的完好,但两人都没看那些。
燕归云示意冷无艳留在门口,自己缓步靠近石台。他蹲下,用手指轻敲地面,听声音判断下方是否有空洞。确认无异后,才伸手触碰卷轴边缘。
卷轴展开,上面绘着一株九瓣莲花,花瓣呈青灰色,花心处有一点金芒。旁注四行古篆:
混沌孕初源,
九转化真形。
莲开天地寂,
一念启神庭。
下方还刻着一角地图,山脉走势陌生,标注着“归墟岭”三字,旁边有个朱砂圈,不知指向何处。
冷无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盯着卷轴看了许久:“这玩意……跟混沌青莲有关?”
燕归云没答,只是把卷轴小心卷好,收入怀中。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玉匣,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东西不在匣子里。”他说,“留着卷轴不封,就是让人拿的。说明真正的线索在别处。”
冷无艳皱眉:“那你还不快找?”
“不用找。”他低头看着地面,“已经找到了。”
他指的是卷轴。话音落下,室内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两人静立原地,燕归云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卷轴的轮廓。冷无艳右手始终没松开鞭柄,眼睛盯着门口的黑暗。
石室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燕归云抬起脚,向前迈了半步,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冷无艳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