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小知青 > 15. 第 15 章
    季家口的学校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建材需要时间准备,当务之急是山上的红苕和苞谷棒子等不得。

    大暑之后,降雨会增多。苞谷棒子成熟后,一旦遇到连续降雨就会得穗腐病,减产,绝收都是有可能的,更别说还得加紧速度脱粒、晾晒,后半程又赶上稻子熟了,还要在秋雨降临前翻整土地,准备种油菜、小麦。

    季椿岁听奶奶讲完一年里要干的活,直接傻眼。

    老乡们忙碌的频率高得吓人呀!!!

    全年基本没有清闲的时候。

    虽说课本上讲过南方一年两熟、三熟,但忙成这样仍旧突破了她的想象。尤其是入冬后,家家户户依然有干不完的活儿,除了地里冬小麦、油菜、豌豆、胡豆的除草施肥工作,开沟排水防涝,修水库、塘堰、坡地改梯田、凿山挖路更是重头戏。

    男女一起干,顶多年底那几天能歇一歇。不像杜嫦爷奶那儿,一入冬,好几个月猫在炕上。

    相较之下,西津就剩物产丰饶一点优势了,还是拿高强度的劳动来换的。

    哎,农民苦啊。

    当天下午,季椿岁先到王木匠家定了几件洗漱用具,又给郑延送了艾草,最后背着背篓也上了老鹰岭。

    “哎,季知青,你咋来了?”

    “嬢嬢,喊我岁妹儿就是,我又不是外人。”

    季椿岁笑着应了声。

    找到奶奶后便学大家那样将背篓放在地垄处,跟着就钻进苞谷林忙活起来。

    烈日下的苞谷地,是一片无声的战场。

    苞谷的秸秆高过人脑袋,一行行密不透风,叶子一遍遍扫在她脖颈,手臂,没多久,就弄出一道道红痕,伴随着刺痒。

    抬手,拧扯,弯腰挪背篓。

    这些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回,汗水早已浸透季椿岁的衣背,顺着额角淌进眼睛,涩得差点睁不开。

    等背篓装满就背去山下晒坝场。

    这个下午她只来回四趟,浑身已像散了架,掌心更是满是水泡,腰酸得都直不起来。

    宗慧真眉头拧成了疙瘩:“刚下地要量力而行,哪经得住这样磨?”

    她小心翼翼用针挑破孙女手上的水泡,抹上不知名的草汁,凉丝丝的,“疼吧?忍着。”

    老人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格外轻柔。

    季椿岁痛得时不时‘嘶’一声,望着天边的晚霞却是一脸得意:“我刚数了,冬梅嬢速度最快掰了六背篓,我第一次就掰四背篓,好像没特别差。”

    宗慧真哭笑不得,这丫头,真能苦中作乐,人都累瘫了,还能见缝插针夸自己一把。

    “不是不差,是很好了。”

    季椿岁听奶奶夸自己,心里美滋滋的,老开心了。

    在她的成长中,其实很少得到长辈的直接夸奖。

    母亲雷萍是个“好坏”都要让孩子悟的人,旁人夸孩子,她只会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没那么好,你太客气了’。

    继父会在别人夸自己时附和两句,但那更多的是一种礼貌的寒暄,而不是真心觉得她做得很好,她很不错。

    “奶奶,今天大队长安排工作,又是派人到杀人坡修水库,又要收苞谷红苕的……还能腾出人建学校吗?”

    “暑假都快结束了。”

    对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季椿岁非常上心。

    “暑假?”宗慧真没听过这词,但稍微琢磨,大概明白意思了,她笑了笑,说:“哦,说的是农忙假吧,一般双抢什么时候忙完,学校就什么时候开学复课。”

    季椿岁‘啊’了一下:“……半耕半读?”

    “这个词很形象。”

    “粮食毕竟是第一位,抢收季就是跟老天爷比赛争时间,我们乡里种的粮不仅是自己吃的,还得交公供应到城里,娃娃们都是劳动力,能干轻省活儿,放假当然得顺着夏收、秋收的时间。”

    季椿岁恍然大悟。

    这便是粟老师说的书本知识必须落实到实践,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不能生搬硬套,得因地制宜。

    “那学校,得多少天才能建成呢?”

    宗慧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孙女挑破水泡的手轻轻放下,又拿过另一只手,仔细端详片刻,见只是发红,并未起泡,才松了口气。

    她一边收拣针线和草汁罐子,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建学校……建材到位就很快,梁、檩子都不缺,家家有攒着备用的,咱家也有几根。”说着,她指了指灶披间后面。

    接着道:“缺的是黄泥砖。”

    这砖不难做,就是费时间。

    必须选黏性大的黄土,筛细和泥,在和泥时分批次掺进剁碎的稻草或谷壳,像揉面一样醒上一天,再把泥巴填进木模子里,压紧、刮平。

    脱了框变成土坯后,再晾上七八天,且还不能暴晒,必须是阴干。

    “干了就能直接砌墙了?”季椿岁问。

    “还早呢。”

    宗慧真摇头:“土坯干了只是半成品,要用的时候还得在墙基上垫石头防潮,砌一层土坯抹一层泥浆。砌完墙,得等整面墙干透才能上梁盖瓦,不然墙身没干透,一压就酥了。这一套下来,从和泥到能住人,少说也得一个月的工夫。”

    季椿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个月……那不得拖到十月份再开学?”

    宗慧真觉得十月开学都算快了。

    季椿岁咬着下唇,眼神暗了暗:“奶奶,咱们就必须用黄泥砖吗?不能用瓦窑烧的那种砖吗,我看咱们村很多房子离地部分都用的青砖。”

    “这些房子的青砖,是扒了季家从前的祖宅分的。”

    “而砖窑厂的砖呢,必须拿到生产指标才能申请。就算申请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货。毕竟砖厂任务紧,会优先供给给国营厂子或大型工程。”

    季椿岁脸上不由得浮出一抹失望。

    就听宗慧真突然叹息一声:“其实季家的砖就在村里烧的,可惜懂烧砖的杨成济一家进城当工人了,不然,没准能用炼钢时的土高炉烧一些出来。”

    生产队自行烧的砖,只要自用不买卖,公社不会管。

    季椿岁闻言,面上一喜:“咱们队里有土窑?”

    “多呢。”宗慧真示意孙女自己揉酸胀的腿和胳膊,自己拿了麦糠喂鸡:“五八年大炼钢那会儿,咱们村垒了七八座土高炉,后来钢铁没炼出多少,炉子倒留了不少,有的塌了,有的还能用,队里偶尔用来烧石灰。”

    季椿岁心思一动:“那现在也能用吗?”

    宗慧真沉吟片刻:“能用是能用,就是得有人会烧,烧砖和烧石灰不一样,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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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一家搬走后,队里就没人正经懂这个了,烧砖看着简单,火候、时间、泥料配比,哪样差了都不行,哪样差了都不行。烧嫩了砖酥,一碰就碎;烧老了又变形,砌墙歪歪扭扭的,这是要用来建学校的,质量不达标,就是对娃娃们不负责。”

    季椿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劳动课倒是讲过土法炼钢、烧窑技术,但没实操过。

    “奶奶,那能让我试着烧一烧么,反正炉子是现成的,材料也好弄,黄泥砖我自己晾,就算不成功,也不亏什么。”

    宗慧真愣了愣。

    没有直接否定她的想法,而是说:“这事不容易,一旦你烧不出来,肯定有人说风凉话。”

    季椿岁答得光棍:“说呗,笑呗,好歹我敢试。反正不需要其他人帮我干活,为什么不做?万一,就成了呢。”

    宗慧真沉默一会儿,眸底闪过怀念、欣慰。

    她忽然笑了:“你这性子,真像你爸,他也是这样,见着难事儿不躲,咬着牙都要往上冲。”

    若是照龄随了季家人的品性,或许还活得好好的。

    但那样,就不是她儿子了,只是一个跟季家人一样、叫做季照龄的吸血怪物,而不是意气风发,说着要尽匹夫之责的季定。

    她不知道这个“定”是指什么,既可能是定志,也可能是定行。

    但心里,始终为有这么个儿子而自豪。

    听到爸爸,季椿岁心头一暖。

    自从知晓爸爸打算捐掉季家全部财产的事迹后,她心里的孺慕之情就与日俱增。

    “那奶奶,我找队长说就行了?”

    “哪用得着特地去说,那窑谁想用都能用,孩子们还躲里面烤麻雀烤红薯呢,我看这事先不嚷嚷,有道是事以密成,正好有处炉子就在我们家附近,你先偷偷试。”

    宗慧真还帮着出主意:“杨成济一家在西津的建材综合厂,二五八时,春坨镇有直达西津的客车,或许,你可以到建材综合厂请教请教他。”

    “不过杨成济那人性子独,可能会让你吃闭门羹。当年大队长想让他带几个徒弟,他死活不同意。”

    季椿岁听完,没打退堂鼓,反而更坚定了。

    “奶奶,杨师傅那边我肯定要去试试的,他性子再独,总有东西能打动他,我诚心诚意请教,大不了多跑几趟,总不至于每次都把我轰出来。”

    宗慧真看着孙女不服输的劲儿,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行,那奶奶预祝你马到成功。”

    第二天一大早,鸡叫头遍,季椿岁就醒了。

    她浑身酸痛得厉害,胳膊抬起来都费劲,掌心的水泡挑破结了薄痂,一握拳便隐隐作痛。

    她咬着牙起了床,就着凉水洗了脸,跟着奶奶和妇女队的嬢嬢们又上了老鹰岭。

    这一天的活儿比昨天还累。

    苞谷掰到第五趟时,季椿岁的肩头已经磨破了皮,等收工回家她随意敷了点草药,又马不停蹄跑去挖黄泥巴。

    连续四天早出晚归,苞谷和红苕总算收完了。

    第五天清晨,季椿岁没跟着上工,而是扛着锄头、挑着家里唯一的一副箩筐,去了附近那口土高炉。

    那边妇女队见只有宗慧真一人来搓苞谷,笑着调侃道:“宗大姐,你们家铁麻杆终于累趴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