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朱带回水和豆饼,喂完马便在望月城几里外的一颗胡杨树上睡了。至日上三竿,才又翻进城去置办物品。
随着朝廷的赈粮下发,城内粮价渐稳,但牲畜依旧紧俏。
秦朱没买着牛没买着鸡,只能弄到骡子,便买了一头。他又在订澡盆的木匠处置办了许多木料,将买好的吃食大粟与木料一并留在木匠处,约好由对方拉着骡子板车送出城,才翻回城外。
等待夜晚气温稍凉再启程的时间里,秦朱闲来无事便去城门口晃悠。
先前说过,他一路走来对青州的吏治民风颇有微词,这赈灾粮饷的发放便是其中之一。
越往北边,灾民越瘦,简直跟干柴没了两样。这处施粥,秦朱远远瞧着,其中更是清汤寡水,比柴家镇的好不到哪去。
经手赈粮的官吏雁过拔毛是常态,这也正是太子亲赴青州的原因之一。脑海里骤然浮现昨日望月城县令之子王秋雅一身肥肉的模样,上下一对照,其中猫腻不言而喻。秦朱打定主意要回去向殿下禀告此事。
与此同时,夜幕降临。
千里之外的京城灯火通明,特别是三皇子的宅邸——岐王府,门前有如白昼。
皇宫以西,隔两条通衢大街的好位置,不远离宫禁,幽静清雅,邻里皆是世家勋贵,曾是当今圣上为自己胞弟亲封的住宅。
上一任主人岐王,可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圣人对其恩宠有加,要什么都给他,尤其不吝金钱。
他在世时,府里不仅养了一帮子文人墨客,整日陪他饮酒作诗,还常常广邀天下文人,动不动就大摆筵席,日子过得极尽奢靡。
那院里亭台楼阁俱全,终日泡在诗酒烟雨里,与仙境又有何异?
或许正因如此,仙人不能在人间久住,以防沾了尘世浊气,那岐王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据说是积郁成疾,心里早有死志。
想来也是,那样的好命,飘在天上看着众生疾苦,自己没体验过、也体会不到,空钻着空钻着,也就多愁善感死去了。
这宅子空出来后,因二皇子常年待在幽州边关,皇帝便将其赐给了三皇子容君策。
按大梁祖制,皇子要十五岁才可封王赐宅,容君策到底提前了几年住进来,故而这宅子一直没改名字。如今他眼瞅着就要满十六了,父皇对封王一事依旧只字不提。
旧主短命早逝,府名归属他人,自己占着亲王宅邸,却迟迟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封号,不上不下,说出去都难听。
因此宅子虽气派,容君策却嫌晦气,自认为还不如在皇子苑多待几年。
此刻府门前,他的行李正在装车,数十辆黑漆裹铜边的厢式马车一字排开,从朱漆大门一路延至坊巷街口,往来搬运的下人络绎不绝,场面蔚为壮观。
他出宫时,母妃便备下了蜜渍果子、新春贡茶、干果糕点,连夏日用的细软凉席都备了两三匹。府中又有随身衣物碗碟要带,更别提旅途无趣,纸笔乐器一样不能少。即便是宫廷特供的精米白面,虽未必用得着,也备足了长途之用。
这些已装了近十辆马车。
然而真正占大头的,还在后头。外公送来的东西又装了十余乘,其中不乏防雨的厚毡篷布、蓑衣纸伞,整套常用的药草、金疮药、参茸补品,以及沿途兑换银钱的大额银票与成色极好的碎银无数。另有许多草料豆饼,专供随行马匹食用。
其护卫队伍更是声势浩大,共计一百五十名朝廷卫队,半数持长戈列队守在马车两侧,半数腰佩长刀骑马随行,另有二十名轻装暗卫分散队伍前后。开道、夹护、殿后,皆有章法。随行除去贴身婢子侍卫,还有数名懂医理的侍从、擅长打理车马牲畜的马夫、负责打理膳食的厨役,一应人员不下二百。
这样的一支队伍,意味着路上根本不需要依赖沿途驿站,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遇到突发情况都无所畏惧。
毕竟这是容君策第一次出远门,去的还是那传闻中苦寒至极的北地。无论是他那位实际上执掌中馈、名义上却仍是贵妃的母亲,还是他那被渐渐架空、但余威犹在的丞相外公,包括他自己,都不允许此行路上受半点委屈。
而三皇子寻兄心切,一刻也不愿意多等,当夜便点齐人马,打着旅游的名号浩浩荡荡北上了。
**
秦朱离开的这两天里,柴家镇已有了不小的变化。
柴桑梨先前播下的种子冒出了细嫩的小苗,郁郁葱葱一小片,绿意喜人。屋子渐渐盖起了两三座,多余出来的棚子,日头最烈时便拿来为细苗遮蔽阳光,以防晒蔫了芽叶。
村里的活计已没有之前那般紧迫了,如今都可以慢慢做。
不过虽然闲适,却也熬人。
早上起来,婶子们做饭,吃完饭收拾碗筷,再拾掇一天下来乱七八糟的杂物。看着活不重,却琐碎得很,碰上赵婶这样眼里有活的人,一天到晚都歇不下来。
相比之下,男人们的活就简单多了,不过锄地、挖土、盖房子,但也更加耗费体力。
柴桑梨因此不顾婶子反对,连着两天煮了白米饭吃,之后自己又偷偷拿米把米袋填了回去。
这两天秦朱不在,村里的青壮年只剩柴桑梨一个。另一个虽也年轻,奈何一身皮肉养得太娇嫩,干不了体力活。柴桑梨不使唤他,旁人也不让他碰那些粗重事。
倒是很方便了容君樾的教育计划。
自受了惊吓,柴恒安对这位大哥哥很是抵触。柴长宁又天天忙着练功,没空陪他玩,因此总能见到一个小身影孤独地在远处刨沙子。
这日容君樾悄没声的走到他背后,越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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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脑袋,看见地上摆着这么几样物品:
顺着脉络被分开的胡杨树叶子,一片一片的碎陶碗,一个装水的小盆以及几个泥捏的人。
沙土地上用树枝画了许多格子,容君樾猜测,这是那几个小人的家。
“恒安,在做什么呢?”
话一出口,地上的小身子忽然不动了。
恒安的头微微偏移,先是看见侧后方容君樾的腿,确认了来人,才一点点将视线往上挪,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尽是警惕。
容君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也不急着靠近,就这么站着,任他打量。
一大一小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是柴恒安确认这人不是来搞他的,才放下心来,有些不情不愿地撅了撅嘴,算默许了对方在旁观望,不过手上却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泥人。
容君樾见他叫“恒安”时还有反应,并不十分抵触,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问道:“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恒安不在意地回答:“他们是我家的长工。”
说完这话,他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容君樾一眼。
此时男人已经蹲下了身,在他的视野里少了些压迫感。
见对方的目光仍饶有兴致地落在泥人上,恒安斟酌片刻,又开口道:“我是老爷。”
这话一下把男人逗笑了,见孩子对自己的态度总算松动了一些,他勾一勾唇角,趁热打铁问道:“那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柴恒安闻言,原本随意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小大人的神态。
他坐在地上,身子不声不响地挺直了,把手中的小泥人摆回了方格,伸出黑乎乎的手指,要挨个指点解说:
“这个是我的婢子,每天要做饭给我吃。
——我只许她在房里做饭。”
而后手指一转,指过另外两个泥人,“这个是她相好的,和这个每天在我家下地干活。”
他说着,抬起手,将其中两个泥人轻轻靠拢,朝容君樾挤眉弄眼,“你看,他们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一起。”
但立刻又将两人拉开,表情突然严肃,“但是我不让他们在一起。”
一幕结束。
将女娃娃放下,拿起另外一个男娃娃,恒安又将他们摆到一起,呈至男人眼前,继续解说:“那他们两个呢,都喜欢她,所以会互相打架。”
两个小人于是立刻缠斗在一起,很是激烈。
柴恒安自己也玩开心了,干了的泥人看起来不大结实,没一会儿,一个掉了个头,一个掉了只胳膊——
黑乎乎的泥人,黑乎乎的手。
狗血的剧情,邪恶的导演。
看着看着,容君樾绷不住了,他再笑不出来。
男人唇角抽动着……
这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