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是在田埂边找到她的，蹲着的小小一个背影，坚如磐石般定在原地。
他放缓了步子，不消走到近前也知道，她的臂弯肯定抱着双腿，膝盖之上，只会露出一双大且闪亮的眼睛。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的心就变得柔软。
而此时的柴桑梨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又一声叹息。
曾经死亡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像冰河倒灌进胸腔。
她的到来是一个意外，或许完成什么使命之后就会消亡。
生命之海上一位无助的漂流客，不知道彼岸会是幸福？还是无穷无边无涯。
“柴桑梨。”
“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把她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循着声音回头，柔软的嘴唇立刻被粗粝划过，是他脸上冒出的一点点青色胡茬。
她的鼻尖抵上他的侧脸，他却更得寸进尺地蹭上来。
放大的视野里，他紧闭的眼睫轻颤，如羽毛抚过脸颊。月光如洗，她终于看清楚，他的脸颊也在一瞬间烧起来。
柴桑梨一屁股跌坐在地，下一秒就被他拖着腋窝拉起来。
“地上脏。”
他重复：“我们回家。”
两人依偎而立，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的。早已确定过四下无人，容君樾肆无顾忌。
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眼睛，她几乎要溺死在这双眼睛里。
一瞬的愣神，如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柴桑梨瞬间清醒。
她肘击将他推开，慌不择路地跑起来。
柴桑梨，你真蠢！
宠溺的眼神！他不过把你当成路边的可爱小狗！
身高的差距、力量的差距、他没礼貌的不理人、不管她意愿的强迫、对她劳动成果的不珍惜！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证明他的随意。
这是一个上位者居高临下的陷阱，用宠溺的糖衣包裹内里。
咽下你完美的鸩毒，随之榨干我的骨血与生命力，用自由喂养你的大男子主义。
柴桑梨恨不能自己五感尽失，他是毒药，她只想远离。
他们之间只能是好朋友，但绝不能是恋人、情侣。
容君樾转瞬就追了上来，柴桑梨奔跑间衣袂翩翩，在他即将抓到自己衣角的那一刻化身顽石，骨碌一下滚倒在地。
容君樾：？？
看着地上那一只团子，他感到离谱荒唐的同时忍不住笑出声：“柴桑梨，你怎么这么有趣？”
看看，看看吧，她都被逼成什么样了，他还觉得有趣！
柴桑梨严肃地望向他，试图证明自己不与他同床的决心，却失败了。
一个“我”字刚出口，正色的脸瞬间破功。
被他的笑感染，自己倒在地上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闻声挑眉看她，更觉离谱，脸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表情被柴桑梨冷不丁看见，笑声再叠加。两个人在荒原里，一个站立着捂脸：“你不要再笑了。”
一个蜷缩着身子，肚子上的肌肉酸胀：“吾腹腹。”
这之后几息，两个人相继笑停，荒原随之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
“……”
谁也没有出声。
柴桑梨警觉地又抱紧了身子，眼神幽幽飘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
目光刚一撞上，银铃般的笑声就又从她嘴里发出。
容君樾偏过头去不看她，嘴角弯起却未出声，忍住不在她眼前失态。他弯下身笑哄：“走吧，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
柴桑梨在地上蠕动两下避开了他的手，仰着脖子闭眼笑：“不要！我不和你睡一起。”
为了托起她的头发，他索性也坐到了地上。
柴桑梨刚洗过的发丝很香，不应该与泥土接触。难为她倒下那么快，还知道留一条手臂给脑袋枕着。
容君樾虽然没看见那个画面，但忍不住在脑中脑补。他从未觉得一个人不经意间透露的小心思如此有趣，还让他想探索更多。
她像小动物一样，行事全凭自己喜好，直白天真而单纯。
如果是看着他，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就只有他，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他轻柔地拢起她散落的发丝，像在对待最珍贵的琴弦。
发梢牵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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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的神经，柴桑梨感觉好痒。
她忍不住说：“你清醒一点，我跟你回去，但是你要睡在隔壁房间好吗？我答应你，那房间只是暂时简陋，之后我会把东西都给你补齐的。反正再怎么说，我们孤男寡女都不能睡在一起。”
容君樾依旧理着她的头发，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见状，柴桑梨继续苦口婆心：“从前那是没有条件，我们迫不得已才挤在一个棚子里，大家伙都是那样睡的，也就没什么了。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条件好了呀。有房子了，那还睡在一张床上像什么样子？”
“毁了我的清白不说，你这样对不起你以后的娘子。”她时不时瑟缩着脑袋，不自然地想要爬起来。
容君樾还是在摆弄她的头发，细致地替她理顺发丝，一副万事不闻的样子。
就是这样子，落在柴桑梨眼里十分无礼可气。
她咬了咬唇，心想自己是等不到回答了，于是想起身就走，再不和他折腾。没想到此时他却忽然开口：
“我们之间，还有清白吗？”
柴桑梨愣住。
他坐在地上，泰然自若的神情，双手不忘帮衬着将她扶起。他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任由她自己琢磨这话里的含义。
柴桑梨在这沉默中感到不安，还是想走，一只手却忽然被他攥紧。
十指相依，他将她的手举到她眼前，把玩的同时也在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只手碰过什么？”他问。
柴桑梨不知联想到什么，面色倏然一红，他居然知道？！
看出她想抽回手，或者说，从他握上她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挣扎，容君樾轻轻放走了她。
二人坐在地上，姿势都不太雅观。
田垄一角旁边的枯草旺盛，遮住了月光的同时为他们隔出了一个亲密的空间。
他一只手掐住她的细腰，并不需要如何用力就能将她按在原地。
“你都忘了吗？还是不想承认？不想对我负责？”他干净的指背轻点过她的唇，“这里亲过我的脸颊，”又爱怜地抚上她的眼睛，“这里见过我的身体。”
他终于质问：“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清白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