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过后,三月旱起。
连日无雨,溪流水位下降,旱情初露端倪。地方官员开始上报,消息传到朝廷,此时尚在观望期。毕竟国库再充盈,也不可能一遇上旱情就拨粮,总要再等一等、看一看。
直到四月中,旱情持续之下麦苗枯死。地方奏报陆续抵达京城,朝会才开始议论赈灾事宜。虽已确认不是小旱,但一番商讨下来,仍有诸多不可避免的流程要走,比如核算各仓存粮、遴选赈灾官员等。
与此同时,皇帝又下旨令太子亲赴灾区,礼部便也跟着卷入进来,拟定仪制、筹措物资、协调各方。
待到诸事安排妥定,太子于五月中旬自京城拔营出发。
纵观历朝赈灾,这已算得上是雷厉风行;若是寻常,便是拖至七八月才动身,也并不稀奇。
太子一路走来,所见皆是万民敬仰,乃至在青州城亲自施粥,百姓扶老携幼而来,面不见菜色,皆感念朝廷恩德。当今真是太平盛世,书上所写人相食、饿殍载道,旧事罢了。
大梁承平多年,那样的人间炼狱,绝不会本朝疆土上重演。
锦衣玉食的太子并不会知道,三月大旱对于百姓来说意味什么,特别是柴家镇这样的乡野百姓。
在靠土地吃饭,远离往来互市的乡村,一旦地里的东西死光了,便意味着生活来源彻底消失。不进城,唯有死路一条。
三个月,足以让人死光的三个月。
然而饿殍盈野,不盈城。
太子从青州出发,未来几天,官府将长街净扫。万般饥馁,贵人眼里只逢春。
恒安默默无声,死了很多人是何意?恒安不懂。他无法告知尊贵的太子,哪怕一个模糊的数字。
下颏的线条冷硬,男人等不到回答。
此时暖风缓缓拂过荒原。北地干热,静坐一处并不觉煎熬,衣袖间皆是干爽。胡杨树的叶子飘飘吹下,四下风物美好,忽略孩子微耸的肩,这是一派平和的景象。
恒安止住了哭泣,默默收拾好手头东西,准备离开此地。
他欲起身要走,却被叫停在原处。
“恒安。”
“你想叫县老爷开仓放粮么?”
恒安回头,男人依旧席地而坐。一片黄沙的背景里,他身姿挺拔清雅,眉眼、鼻梁,无尽华贵的骨相,散发着悲天悯人的微光。
他不经意间流露出忧郁脆弱的神情,就连神仙来了也要为之一侧目。
细腻的男子,男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无所不能的哥哥叫恒安也心生怜惜,他此刻脚下生根,无法离去。
无论他说什么他都要毫无保留回答的:“想的。”
“知道该怎么做吗?”
“该怎么做呢?”
容君樾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手里抓着翠绿的叶子,面前绿叶被石子环绕,在方格纸上呈现出一个阵型。
恒安走过去,格上绿叶只余下一个出口。
容君樾将一片碎叶递给他,问:“如果绿叶是你,石子是老爷,你要怎么走?”
恒安想也不想,径直点在出口处,为绿叶破开一条生路。
容君樾面色如常,又下一子。
恒安欣喜,再往出迈一步,不料下一秒,忽然发现绿叶已走到边缘,再无出路。
“不对不对,我重新下!”他撤回一子,落在一边,想堵住石子的路。
但对方随即追下一子,至此,已是满盘皆输。
棋局黄绿分明,孩童也能明了。恒安脸上露出郁色。
他瘪嘴看向男人的脸,却被其提点着,将目光重新放回棋局。
“要看好。”
如玉的指节一粒粒收回方才二人布下的所有棋子,清晰不遮挡视线。
容君樾执绿叶重下,“无论是柴家村搬迁出来自立门户,还是依旧守在城外等待赈粮,百姓们总以为自己有出路。”
“但其实能看见的生路,都是早被设计好的陷阱。自以为是地钻进去,其实依然牢牢被套在他人掌握之中。”他看着恒安,确保其全神贯注着,手中落子不停。
“现实的情况,往往更为复杂。”
他步着棋,同步挪开几粒石子,为绿叶继续开辟出几条出口。
“市井玩乐、牌桌酒肆、风月娼馆,乃至读书人追逐的科举仕途,都是早被设计好的路径。沉迷享乐的,荒废一生;积极上进的,为出头奋斗。愚昧的人有处可去,聪明的人有处可去,大家都有平凡安稳的一生。只要维持这个平衡,最上面的人就可以永远维持统治。”
“如果有人感到不满,恒安——”
他忽然在空白的棋局上洒下大把石子。
“或许这才是全局。不满的人太少,是成不了气候的。大多数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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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满意,那么你也只能满意。”
恒安愣愣听着,脑子一团浆糊,却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他心跳加速,晕眩中维持着清醒。
容君樾依旧在棋局一角叶石相交,绿叶初显颓势,但随着石子一颗棋子被吞下,局势渐渐扭转,慢慢持平,最终,虽然仍抱子之势,但总体来看,已不成气候,这一小角归属绿叶所有了。
“恒安,如果你对什么感动不满,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就不能踏入任何陷阱。这是极为漫长,又痛苦的道路。”
“如果你想让县老爷开仓放粮,不再有人饿死,你只能打败曾经的县老爷,然后自己去做那个县老爷。”
恒安追问:“县老爷也可以被打败吗?”
“县老爷也是人,为何不可?”
他揪起地上的一截泥人,抛入水中,顷刻溶解。
“没有人是不可挑战的,当今圣上广求谏言,巴不得有人骂骂他,只是无人敢骂。我相信,如果他哪里做得不好,他非常欢迎有人举起旗帜冲到他面前。”
恒安的世界观正被打碎重塑,老爷也是泥土做的,和他的长工婢子别无二致,世人并不分三六九等,没有人天生是奴隶、天生是皇帝。
“那皇帝也能被打败吗?”
容君樾笑笑:“至少现在不能。皇帝要听意见,只是想知道事实,不代表他真要采纳。皇帝自有裁决。如果有一天你当了县老爷,或许你也会体谅曾经的县老爷。”
恒安坚定道:“我不会理解他的。”
“那么,你就要做好准备。”容君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你当上县老爷之前,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届时,哥哥也希望看见恒安改变世界。”
自那以后,柴桑梨总能看见容君樾领着长恒对弈下棋,他们甚至还有泥土捏的原色墨色棋子。
柴桑梨闲来无事,组织村民们把地扩出去了许多,她种下了好多种子。
在望月城外见到的景象在心里总挥之不去,柴桑梨想,若是雨下下来,灾民们回了村,总得有一段时间没粮食。她要种出许多粮食,让大家不要饿死。
秦朱不在的日子里,就连叱拔玄也下田犁地了。
然而生活步入正轨,柴桑梨却惊觉,身边出现一个危险的男人,正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耐心,悄然蚕食着两人之间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