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凌空市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也是陈凡清的生日。
中午,陈凡清定了一家中式餐厅。
她提前到了半小时。服务生进来倒了两杯柠檬水,问要不要先点菜,她说等人齐了再点。服务生退出去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应该还在路上。
叹了口气,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桌上的白色洋桔梗上。
每年她生日,她的母亲姜娜和父亲陈奕文都会回来陪她吃一顿饭——一年只有这一顿团圆饭。
姜娜先到,她一身CHANEL套装,精致又时髦。
一进屋,她就弯下腰抱了抱陈凡清:“路上堵车,宝贝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陈凡清说。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在陈凡清旁边坐下。
“吃得都挺好的。”
“那就好。”
“妈,你先点菜。”
姜娜接过菜单,看了眼空旷的包厢,面露不满:“你爸还没来么?”
“嗯。”陈凡清没什么表情,陈奕文迟到,又不是第一次了。她并不在意这些,但姜娜总是忍不住吐槽。
在姜娜眼里,陈奕文对陈凡清的关心照顾,抵不上她对陈凡清的十分之一。
……其实不然。
陈奕文迟到了七分钟。
他推门进来时和姜娜对视了一眼,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落座时,他掏出一张卡递给陈凡清,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点歉意,但更多是疲惫:“来得匆忙,有什么喜欢的,你自己买就好。”
陈凡清收下卡:“好的。”
陈奕文满欣慰地点了点头。
姜娜皱着眉头翻菜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三个人都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与尴尬。
陈奕思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进门,他就揶揄起了姜娜和陈奕文:“呦,你们今天来得蛮早。”
姜娜和陈奕文都没说话。
——他们都感谢陈奕思帮他们照顾陈凡清。
见两人不说话,陈奕思便自顾自地转到陈凡清身边坐下,他笑着说:“我们家小寿星,又大了一岁了。”
“谢谢小叔。”陈凡清在姜娜和陈奕文面前,对陈奕思一直都很客气。
四个人落座。菜一道道地上,凉碟、热炒、汤羹……服务生托着白瓷盘鱼贯而入,每道菜都精致美味,可没有人真正在吃。
姜娜把筷子搁在筷托上,她看着陈凡清,热络地问:“最近学习累不累?”
陈凡清还没来得及出声,陈奕文就插了进来。
“她学的外科,能不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姜娜,手里握着杯龙井喝着。
姜娜立刻冷下脸来,目光像刚开了刃的刀,直直地切过去:“问你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包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陈凡清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只能沉默。
姜娜和陈奕文,每年就见这一面。不是见不到,是不想见。离婚后的这些年,他们像是两块同极的磁铁,越靠近,越排斥。
陈奕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陈凡清的膝盖,示意她缓解气氛。如果是二十岁的陈凡清,就不会理会陈奕思,但三十岁的陈凡清。
会。因为他们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她很想他们。
“妈,”陈凡清开口,“下个月我们有个手术观摩,教授说会安排我上台当助手。”
姜娜看了她一眼,便收起了自己的尖锐。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她对陈凡清,是有愧疚的。
她笑着问陈凡清:“什么手术?”
“隆鼻。”
姜娜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可得好好看。”
“要不要我找个主任教教你。”陈奕思在旁边插嘴。
“你认识什么主任?我来……”姜娜打断他的话。
他们爱她。这一点陈凡清从不怀疑。
姜娜在她不舒服时会连夜飞回来陪她,高考那半年都陪着她,陈奕思也会关心支持她的每一个选择,替她铺路……如果他们没有离婚,她一定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儿……
但他们离婚后,都不想见她。
陈凡清不怪他们。
因为她的身上满是从他们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影子。陈凡清的眼睛像陈奕文,笑起来的样子像姜娜;她发脾气时皱眉的弧度,像极了姜娜当年摔门而去的决绝;她低头沉默时抿嘴的习惯,又和陈思文谈判失败后的表情一模一样。所以他们看着她,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女儿,而是那个他们拼命想忘记的旧爱。
每次见面,他们都想快点结束,这次也不例外。
吃完饭,姜娜拿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陈凡清的微信弹出转账消息——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句“生日快乐”。
“宝贝,我还要赶飞机,先走了哦。”姜娜先开口说走。
陈凡清点头。
“我也走了,晚上还有个会。”陈奕文接着说。
陈凡清又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他们分别抱了抱陈凡清,然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包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两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
包间里安静下来。陈奕思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凡清,眼神里是心疼。
“今年成熟了些,没掉小珍珠。”
陈凡清笑了笑:“习惯了啊,他们能来就不错了。”
陈奕思没接话,他叹了口气。
侄女跟他一样可怜……不,比他更可怜。
……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吞掉了,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张过曝的照片,灰蒙蒙的,让人情绪低落。陈凡清回到学校,下午有两节专业课,她在实验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窗的梧桐树上。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一枝一枝地伸着。
她的父母也是这样的。枝还在,叶早就落光了。
她很小的时候,姜娜和陈奕文算是模范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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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从姜娜某次酒后接的那个电话里,从陈奕思手机屏幕亮起时那个备注名的暧昧里。夫妻之间的美好便一块一块地碎裂了……
他们告知她的真相很残忍——陈奕文从来不爱姜娜,他跟陈奕思一样,喜欢的是男人。他结婚是因为家庭的压力和传宗接代的任务。姜娜是那个任务的对象,而她陈凡清,是那个任务的产物。姜娜也不爱陈奕文,姜家破产,需要陈家的支持,她便嫁给了陈奕文。后来,姜家经济好了,她遇上了喜欢的人,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偶尔在深夜,在她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她就是一根把两个不该绑在一起的人绑了八年的绳子。绳子断了,两个人都自由了,绳子自己躺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坐在前排的谢雨芃回过头来。她是那种对朋友的情绪有雷达的人。陈凡清什么都没说,但谢雨芃就是知道。
谢雨芃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她把糖从桌子底下递过来,指尖碰了碰陈凡清的手背。
陈凡清接过糖。没有剥。
下课铃响,教授说休息十分钟。
谢雨芃马上从前排绕过来,在陈凡清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她看了陈凡清两秒,然后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糖,剥开,再重新塞进她嘴里。
“中午那顿饭,吃得不好吧?”谢雨芃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凡清点头。
谢雨芃什么都没说。她把陈凡清的手从桌面上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盖住。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不是安慰,是告诉你——我在。
陈凡清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握紧。糖在嘴里化完了,只剩下舌根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她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把那点酸也咽下去了……
……
陈凡清下课后就回家了。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红烧的酱香,骨汤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油香。
她看向餐厅。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旁边还有一个奶油蛋糕。蛋糕旁边是一束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花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袁以孜从厨房里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汤。
“回来了?”他今天换了一副细框眼镜,干净的额头和眉骨,衬得他很清爽。
陈凡清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三十岁的袁以孜,她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我今天没课。”
陈凡清走过到餐桌旁坐下。
袁以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她面前。
“礼物,”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很贵的东西,你别嫌弃。”
陈凡清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坠子是一颗星星,表面刻着“f”和“q”两个字母,星星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愿你永远有光”。
她把手链戴上,冰冷金属搭扣贴在手腕内侧,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